陰影

袁哲生

上初二那年的中秋節(jié)前一天下午，放學(xué)打掃教室衛(wèi)生的時候，我在何雅文的抽屜里偷偷塞了一張小字條，約她隔天一起去欣欣百貨看美國宇航員帶回來的月球巖石展覽。字條上寫著，我本來是打算自己去的，只是隨口問問，如果不能同行的話，希望不要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情。放字條的時候，因為害怕被其他同學(xué)看見，我的手有些顫抖，一不小心被抽屜里凸出的小鐵釘刺了一下，感覺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

晚上，我爸搬了藤椅、小茶幾，在院子里喝茶、乘涼，他指著月餅盒子上的“嬋娟”兩個字問我是什么意思。我看見印在盒蓋上的嫦娥，就回答是“美女”的意思，說完，我爸罵我是廢物，他說嬋娟就是天上的月亮，月亮上有一只玉兔，如果用手指著兔子的嘴巴許愿，愿望就會實現(xiàn)，可代價是手指頭會被玉兔咬斷，然后拿去搗仙藥。

我爸進(jìn)屋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那棵飄著淡淡香氣的桂花樹。我抬起頭看天空，月亮表面有一些不規(guī)則的黑影，看著看著，好像真的是一只兔子的形狀。為了不被爸媽看見我的怪異舉動，我飛快地舉起略微發(fā)抖的手，指向兔子的嘴巴許了一個愿望，然后立刻把手抽回來，生怕被咬到似的。

隔天起床之后，我的手指還在。我坐公交車到市中心去，在欣欣百貨大門口等了一個多鐘頭，何雅文最終沒來。我漫不經(jīng)心地隨著蜂擁的人潮往展覽會場的方向走去，不曉得過了多久、爬了幾層樓梯，才擠到展出月球巖石的地方。圍觀的人群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從角落里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玻璃櫥窗的一角，動彈不得。我記起我爸昨天說的玉兔，不禁猜想，月亮上的石頭一定像玉一樣散發(fā)著柔美的光線吧！

等到我好不容易被后面的人擠到前面去了，只歪著脖子匆匆看了一眼，便又被擠往出口了。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黑黢黢的，上面還有一些紋路，一邊較尖，一邊略扁，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獨(dú)自回家的路上，昨天下午被鐵釘刮傷的手指開始腫痛起來，經(jīng)過何雅文家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幾乎跑了起來。

晚上賞月的時候，我爸問我從月亮上摘下來的石頭好不好看，我突然想起展覽會場上一位老先生說的話：“什么玩意兒——不過像只被壓扁的癩蛤??！”我想，那塊石頭大概是取自月球表面的陰影部分吧！

爸媽都進(jìn)屋之后，我看著天上的月亮，好像有一只蟾蜍在上面。我又許了一個愿，希望明天何雅文會把我留字條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不過，我沒有用手去指那只癩蛤蟆的嘴巴，大概我是不想為了一個這么渺小的心愿而冒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