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絕句：沙與沫

王桂林

我將永遠在沙岸上漫步，

在細沙與泡沫之間。

——紀伯倫

眼窩里的沙

用眼窩里的沙仰望星空，

不斷地仰望——

高處的露水便會降落在

你的眼內。

鐘

不斷地叩問，敲擊，

銹跡斑斑的鐘，在我們內心深處

醒來。醒來——

開出血紅的花朵。

給紀伯倫

我學著你在沙岸上漫步，

在細沙與泡沫之間尋找永恒。

我將永遠跟著你走，

高舉詞，和阿拉伯的神燈。

灰

灰。塵灰。灰燼。

一個詞的三張臉，

在同一時間的洪流里

有著不同的溫度，和表情。

飛沫

我站在大海邊，浪花在礁石上

濺起飛沫——

仿佛往事的一把把利劍，

刺穿了迎向它的心。

留白

我連續寫出三個詞，但必須

給三個詞之間留下兩個空白。

這是我的命數？一個叫萬水，

另一個叫：千山。

祭壇

我的祭壇和別人的不同：

幾塊小石頭，幾棵草，幾頁詩，

還有我喜歡但大多數人不喜歡的

——一些小零碎。

詩句

在失去中，我保留。

在減少中，我增加。

哪怕都被時光的橡皮擦去，

哪怕只剩下：一行。

和自己相遇

在另一個時辰我和自己相遇：

我知道他就是深埋的我，

而他不知道我是浮在世上的他。

我們相互打量，不知話從何說起。

負擔

我緊緊抓住這些詞的背帶，

攀升，滑翔，降落。

并不覺得這是一種負擔。

我不能忍受：輕，和兩手空空。

大河

大河向東流，

我向北走。

我穿過黃河大橋，

大河穿過我胸。

疼痛的收獲

是的，我們的局限也是我們的幸福：

我們抓住了一部分，而更大的部分，

被我們失落。正是這疼痛的收獲

才填滿了我們一生的谷倉。

此在

此在，且呼吸。

此在，且念及。

清晨我坐在百葉窗前，

恰好卡在時光的柵欄里。

醒著

光在風里醒著。詞在話里醒著。

我醒著并緊緊握住

那有限的一縷，在某個時辰

還沒有徹底闔閉之前——

捧出

我不捧出炫目的鉆石，

也不捧出珍珠與翡翠，

我捧出木石，玄鐵，

銹蝕的銀和蒼茫的黃金。

海的磨坊

海的磨坊在你東邊轉，

北邊轉，磨出白和藍。

詞的飛沫扭結，而后飛旋。

海的磨坊在你南邊轉……

永恒之物

收集飛散與流逝中

一閃而過的詞，

用十二萬分的勇氣和耐力

鍛造：這小小的永恒之物。

焚燒

我焚燒雪，淚水流回眼睛，

我焚燒愛，疼痛開始跳舞。

我焚燒記憶——

詞從灰里飛出來。

擺渡

沒錯，我是我自己的船，

自己的船的艄公。

我用詞語的槳，把自己

從憂郁的河流上擺渡過去。

退潮

又一輪潮涌

在沙與沫之間。

它紛披的鬃毛卷向我，

直至我拋出詞語的纜繩。

夠了

夠了，激流！

夠了，光影！

讓詞的翅羽收攏，

在大海喘息的瞬間。

深谷

撕碎烏云的鷹，擊落雷霆的鷹，

老了——跌落懸崖。

它自己的深谷和我的深谷

同時傳出了回聲。

變白的頭發

變白的頭發和變灰的臉

一起朝向：你——

你你你，時光之鏡中的

另一個：未亡者。

灰燼之歌

啊，從此我變得干凈。

干凈又不乏神秘。

你用詞語的鞭子抽打我，

啊，我就跳舞，我就跳舞……

黃昏

世界的左臉已開始麻痹。

我的右手，也慢慢松開。

那繃緊的弓，不再向體內彎曲。

天，說著說著就暗了。

琥珀

說吧，快說感激。

又一些光被封存在這里。

不必再怕它們會隨風飄散，

紙上已流下琥珀的凝脂。

在火車上留影

來，給我在火車上留個影，

順便留下窗外飛逝的美景。

不必管這美景終會一片茫然，

多少年后連同我，也一樣模糊不清。

尖銳的早晨

還有幾個尖銳的早晨，

還有幾個飄忽的夜晚，

鳥的喉嚨里花開花落，

你的手指上春天冬天。

黑色的天空

黑色的天空俯沖下來

壓緊大地和火車的呼吸。

雨用一只手挽起一叢蕨草的贊頌，

另一只寫出整節車廂的寂寞。

我寫的和想說的

我寫的和想說的沒有關系，

黃連已從中取走了甜蜜，

語言是一堆冰冷的沙子，

真意我永遠寫不出，它在我心里。

濕地上的水鳥

停在濕地上的水鳥

從不記得自己的重量，

它決不會在泥沼中陷落

它時刻準備著飛翔。

海堤左邊的水洼

如此平靜難以置信

輕風吹不起半點波紋。

它在煩躁的大海左邊

它是大海的一部分。

四月的槐花

我是一串四月的槐花

在四月的暖風里寂寥地開放。

我知道我仍將在四月里凋敝

和其他的槐花看起來一樣。

一張臉

陽光下的面容叫人難以相信，

為了寫出它，我差點喪失了全部青春。

它一會兒閃著情欲的光暈，

一會兒又轉動死神的年輪。

春天

春天藏起了它的舊皮襖。從昨天到今天

從安靜的鳥巢到擁擠的巴士

一場雨用衣襟裹緊了這個世界

而我在黑暗中細數著飄落的花瓣

對即將到來的季節佯裝不知

石頭

那么多石頭散落在沙灘上

數也數不清的石頭幾乎一個模樣

我們清晨去沙灘一一翻檢

發現：石頭比我們更加驚喜

——而每人找回的石頭都不一樣

早晨

鳥被早晨轉動喉嚨

樹分娩露水。石頭撫摸風

筋骨扭擺著老人，“唉，不是從前了”

這一切——存在或者詩意

不在于早晨，也不在于我

一個人

一個人無法通體透明

一個人是一個人，不是水晶

如果他的一面明亮異常

另一面必然，是陰暗的

一個小小的欲望就會把光遮住

凝神

我們常常向蒼天乞求神靈

借我慧眼，助我諦聽

賜我一種本領別人所不能

我曾在嘈雜的街市偶然凝神

囂鬧的海洋里有無限的寂靜

距離

一輛車和一輛車

擦肩而過。相會時的驚懼和顫抖

比愛情更讓手心沁滿汗水

言語需要足夠的空間，就像——

車和車要保持距離

鏡子

男人沒有他自己的鏡子

男人害怕他可憐的肉體和惶惑的神情

男人在路上奔走在車站守候

世界會看見——

他的衣冠，座椅和沾滿灰塵的臉

大海

大海在遠方孕育胎兒

在近處掀動風暴

它讓危險從腳下開始——

以松軟的泥沙

加深陷落的恐懼

激情

船泊在岸邊 ? ?忍受海浪的推動

浪推一下，船動一下

浪再推一下，船再動一下

它不記得自己

曾經滿懷沖浪的激情

海星星

在水里發光的海星星

在水里開花的海星星

用五條腿走路的海星星

離開大海就死掉的海星星

它現在來到我詩里，睜著眼睛

濤聲

滾雷不在天上走

從水中來

是伸進心中的一只手——

握一下，心疼一下

松開，心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