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

易州米

風吹故鄉(xiāng)

風從北邊來，巨大的影壁

每一座，都入選過我夢中的那幅山水

風在那里交出武器，關起暴力

此后的幾十里路，風從入侵者

變成一位快步的信使

風進入我的城，它彬彬有禮

輕拂大街，也不灌醉小巷

菜店門前“日日鮮”的金字招牌

它只輕輕敲了三下

風數(shù)次迷路，它不相信路標

那些箭頭，全是未被射出的斷箭

它自己本來也是箭

一路上都在打聽，命運的靶心

風認識老街老巷和老人

它能掀起麥浪，卻展不開額頭的皺紋

它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年齡

它酷似光陰，當它

拂過面頰的一瞬

那些樹

那些樹，是我的發(fā)小

我所遺忘的，它們一筆筆記成了年輪

我脫掉的頭發(fā)，它們都在春天幫我長回來

很想摟摟它們，記憶中還能找到腰的部位

那里曾系過的一根皮筋，被誰和誰

在腳上繞來繞去，就像在測試時光的彈性

我一直在找

額頭已經有了幾條老舊的波紋

但我依舊在生活里尋找，收獲的一片深色

有時是意料之中的傷痕，有時是潦草的墨跡

我向表達的真實里找，用露珠閃爍淚光

我向語言的樸素里找，用狹窄輪回曠野

我還向詩意里找，每一首詩

其實就是一則尋物啟事

致母親

四十幾年了，媽，自從外公駕著馬車把您送來

嶄新的膠皮轱轆便開始碾軋著您的青春

默默地回響在那條石子路上

相伴的易水歡快地流淌，那是一本日歷

在一座五彩繽紛的院落，門楣上貼著紅紙的杜瓦

當大幕拉開的季節(jié)，您開始辛勤操勞

那一年，您二十三歲，您生如春花

四十幾年了，媽，您知道我最喜歡的一件事嗎

那幾本已經破舊的相冊上有咱家的童年，黑與

白的美麗

凝聚在一刻，有您有爸爸有弟弟有我，我們全家

那一張您摟著剛剛百天的兒子，

您的眼神、手臂和長發(fā)

媽，您的美麗和您的愛讓我早早地微笑了

那一年，您二十四歲，我還不會喊媽媽

媽，1979年9月1日您還記得吧

那一天您把我送進教室，于是我們共同經歷

我讀書的十幾年。媽，那時認字不多的我

就曾悄悄讀過您的日記，溫暖的文字中您的兒子

是您最重要的章節(jié)。那些章節(jié)續(xù)著您少年時的

夢嗎

四十幾年了，媽，您一直是我面前一座秀麗而

勇敢的山

爸爸在遙遠的軍營眺望我們的時候，您用一副

瘦弱的肩膀

擔著一個家的衣食住行。雨要來了，您用一張

厚厚的塑料布

給我們遍體鱗傷的老屋披上雨衣，雨去了，您

是照在咱家

潮濕的被褥上那一抹暖暖的陽光。媽，您不知道

您的色彩比七色光還要純凈

媽，我很少見到您流淚

只是當我考進大學要遠離您的時候

您的眼里用淚花閃動著希望。那是個雨天

我們的家在風雨中骨骨地站著，我看到您的頭

發(fā)花白了

您的手掌粗糙了。而您的眼神永遠不會變

那一年，你四十四歲，我在那一天長大

四十幾年了，媽，您是為我而種植的草原

我是您最得意的駿馬，盡情地放逐在天地間

您還為我在草原的盡頭栽下靜謐的森林

那是一片最理想的憩園，您站在那里

用最慈祥的目光注視著您的兒子，并用最熟悉

的嗓音

告訴我——孩子，回家的時候不必敲門

你的腳步聲，媽早已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