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上的剪影

英倫

事件

我們把酒言歡，說黑暗和明亮的事物

當然提及命運時

突然有了一小會兒喑啞

“砰！”隨之一地碎裂的聲音

那個要走的人，競一頭撞在玻璃門上

大家不由一驚：

他可是個做事沉穩滴酒不沾的人啊！

人總是能在黑暗中避開危險

卻容易在明亮面前，讓眼睛承擔過失

這多像我們熱衷的酒漿和愛情

沉醉是誘惑也是原罪

鋒利總是從斷裂和破碎開始

走出屋門時，我不禁抬頭看天：

這多像塊命運之門的大玻璃

多虧上帝仁慈，讓它又高又遠

還貼上些云彩做提醒的標記

否則，會有多少人經意或不經意地

撞上去？

流水上的剪影

光是唯一的投影師

他不僅在流水濕滑的皮膚上

剪出一道道美麗的傷口，而且還允許一片浮萍

整天趴在那里，搶盡鏡頭

石頭生來喜歡沉默，要么高于大地，要么沉在

水底

蘆葦只用一根脊椎，倔強地立在水中

再多的陽光，也無法把它和它的影子喂胖

那么多魚用逆流而上的游動，給予一只大雁

落單后重新起飛的鼓勵

臨水駐足，在不勝其數的蕪雜鏡像里

我只對一只領著孩子覓食的野鴨心生愛慕

我知道我已形容枯槁，但內心的悲哀

并不大于對流水的擔心：

她新鮮的容顏像一面墻，有一天是否也會斑

駁？

斑駁后，她是否也會遭到光的厭棄？

日子如流水。在這個庸俗的比喻里

我愿把自己藏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像藕，長了那么多心眼，卻從沒使過

像泥鰍，柔弱無骨，卻從不浮于水面獻媚

我深信光的利剪也不是無所不能

無人欣賞并非羞恥，甚至蘊含佛意

不為人知是另一種幸福

在大海的桌面上

先鋪好一塊波光粼粼的桌布

一些碗在上面飄蕩，滿載或空倉

風把持桅桿的筷子，把帆喂飽

有時平整得似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紙

可以在上面寫詩，也可以

不著一字，只無限冥想

沒有誰能把它的桌腳墊穩

除非地球停轉，月球腐朽，除非

我一口把這一大碗稀粥喝干

面對博大，我們不必過度自卑和渺小

適度的狂妄是一種釋放和自慰

尤其是在大海面前

在大海的桌面上，晚宴豐盛

我或胃口大開，吞下所有的月光

或食欲不振，不箸一口波浪

但我永遠不及一座島嶼聰慧

它把身子藏在水下，即使被砍去頭顱

也還有腳穩穩站在海底，而我

卻喜歡在海面仰泳，聽風聲，觀天象

或被海鷗當做一條魚啄食

或被海浪當做一條船淹沒

一些事物適合沉睡

春天萬物復蘇，就連埋葬多年的骨頭

也散發出星星點點的磷火

只有筆適合沉睡，大地擁擠繁茂

再好的詩也無處張貼

妖嬈成了夏天最常見的詞語

只有芨芨草長到七寸就不長了

還有無花果樹正攬著一群沒爹的孩子酣睡

秋風伸出尖利的手

一枚核桃被它摘下，藏在樹下一個狹窄的深洞內

成了無人可知的永久秘密

冬天適合沉睡的事物很多

比如漫漫長夜里反復彩排的白日夢

比如我用腦漿豢養的一群猛獸

比如我肉里的刺，心中的鬼

這年頭，人們喜歡隱藏痛苦張揚幸福

卻拒絕把一些不該沉睡的事物叫醒

比如良知，勇敢，本能

比如俗世之心，和脫俗之身

（選自《小拇指詩刊》2019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