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漁的詩

陸漁

別處

有一個語言的別處

大江大川之右，朝陽處

曲徑通幽，來者寥寥

有一個藝術的別處

茫茫沙漠縱深，過飲馬泉

海市蜃樓，郁郁綠洲

有一個愛情的別處

去東海蓬萊，尋那桃花島

無別離苦，何求不得

有一個靈魂的別處

往北冥，有魚幻化為鵬

靈魂無礙者，扶搖九萬里

有一個生命的別處

開著一扇銀白色的門

推門而入，是另一個別處

小弟

小弟比我小好多

卻很早熟

要等到小弟長大了

我才開始懂事

我們一起經歷快樂

一起失落

我們又重新站立起來

贊嘆生命的硬度

一眨眼

相伴度過了大半個世紀

到時候了

到告別的時候了

離開你

去找回那個偉大的我

離開我

你才是真正的審判者

責任

我最大的責任

就是善待自己

上有老，下有小

如果責任倒下去了

我站著又有什么用

掃墓

祖父母過世多年

掃墓變成了家族聚會

墓碑擦得像面鏡子

叔伯們蹣跚的老態

正照著鏡子里的自己

連咳嗽聲都一樣

侵吞了遺產的小叔叔

用提防的眼神斜過來

這眼神多么熟悉啊

那一年我趕走了創業伙伴

朋友

朋友的妙處

在于，布置好幻象

植入到意識，和

潛意識的交叉部分

一切都是為了

給流過大腦的靜脈

注入友情，輸回心臟

朋友萬歲！

上海往事

樓上寂寞的少年

他的鄰家院子里

長著一棵茂盛的夾竹桃

那個濕熱的夏夜

夾竹桃的陰影下

一對戀人緊緊抱在一起

少年在窗后撕碎

那是十七個夏夜

和女孩身影約會的地方

從后窗斜看下去

夾竹桃灑滿銀光

并不知道這世間的傷心

冬草賦

每逢春天，就想起父親

終于沒有捱過寒冬

沒有捱到春天

他只是跨入一個別處

臨走時的每一次呼吸

緊緊抓住生命

春天，萬物都在復蘇

滿園子的春草

蓋沒了枯萎的冬草

下午茶

倫敦西區牛津街一轉

看到麗晶公園

對面就是我喝茶的朗庭酒店

骨瓷杯碟，銀質茶壺，過濾網

茶盤，茶匙，茶刀

三層點心架，餅干夾，水果盤

糖罐、奶盅，切檸檬器

每件茶器擦得锃亮，銀光閃閃

禁煙時代之前

在午后，抽上一支52環徑的雪茄

坐在那架藍色三角鋼琴左側

等著好久不來的柯南道爾說：

您可以打電話到朗廷酒店找我

河流

滾滾河流

各自有不同的波浪

匯合而行

變成了相同的波浪

細細察看

終究是不同的波浪

（選自《上海風》2019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