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水間

柳必成

在山水間

與山水相處久了，我全身長滿

狂狷之氣，先人風度

行走平原，我一點也不猶豫

自信心，源于山里大片樹林

看見瀑布，我一點也不激動

同質感，出自每天山高水長

我不擔心山外鳥事，從來

不三高，不醉氧

不怕半夜鬼叫門

紅蓮山莊志

把屋后那些遠山都劃進來

把近處那片村子也圈進來

做一個私家園子

幾朵白云全留下，所有樹木

全留下，當然一個又一個小水塘

都要長出許多魚草

坡上就不種向日葵了

多長些荊棘、雜草、灌木

而水田必須青一色荷葉斗篷

開紅花，飛蜻蜓

蓋茅草屋太迂腐，誰聽秋風所破歌

隨心搭幾間青瓦房，可讀書

會友、喝茶

將其命名為紅蓮山莊最恰當

后半生虛度于此

聽雞鳴狗盜，學開荒種菜

南瓜園見聞

籬笆下，東藏一個，西躲一個，像是捉貓貓

瓜架上，吊一個、兩個、三個，打秋千

和葫蘆、土豆、紅薯一樣憨厚，結在一根藤上

比著睡覺，比著吃飯，比著長大

小名很土氣。這個叫狗子，那個叫春娃

胖乎乎的，是牛牛，愛臉紅的，就是冬梅

如今，瓜熟了，蒂未落，它們

不愿離開泥土和枯葉，心懷感恩

爬山虎

一點王者氣象也沒有，和幾片

樹葉，完全相同，從不傷人

隱于一座山，藏于一片草，或伏于

一堆亂石，不圈地，不攔路，不占山

此山有虎。喜歡攀援，拒絕

平庸，不甘屈居他人之下

真虎。懸崖絕壁上，造一方

茂盛水土，定一片神奇江山

秋意

稻子們功德圓滿，充滿幸福

不再抬頭，與日月星辰，一比高低

茶園不分四季，什么時候來看

都是新葉嫩芽，一縷清香，自在功夫之外

南瓜有自知之明，早已潛伏于架下草叢

葫蘆不改初心，仍然懸壺濟世，不收人間分文

紅薯藏在土里，悄悄把自己長大，再變紅變甜

貓草和我一樣，一輩子膽怯

最可愛那片睡蓮，雖然綠得晚些

執意還在開花，絲毫

不遜春色，不奪秋光

雨后山色

真佩服，它依然氣定神閑，心如止水

一點聲色也不動，守住風清氣正

昨夜發生過什么，已經不重要

它比陽光下，更秀麗，更挺拔

此時正中午，只見天高云淡，空氣清新

樹木結果，雜草開花，遍地瘋狂

我鐘情于山色，雨后更妖嬈，春夏之交

總能進退自如，遠近相宜，隱顯有度

一棵樹活在冬天

與閑言碎語，人情冷暖無關，它活著

活得很好，只是換了一種活法

不再長高長大了，懶得招惹

羨慕嫉妒恨，它感謝冬天

混凝土、垃圾堆、枯草叢很不錯

根，也能鉆進去

寒流、霧霾、病毒，都無妨

呼吸也習慣，身體也健康

很有定力。它悄悄對我說，冬天來了

咱不怕北風這個吹，雪花那個飄

勸花開

花開與否，和我有關。勸海棠

冰凍三尺，路邊可有凍死白骨。勸玉蘭

滴水成冰，進京趕考山路如刀。勸迎春

風雪夜，草料場，一場大禍從天而降

不問人間冷暖，海棠

躲進盆中孤芳自賞。不求功名

玉蘭急著裸露玉體。不分江湖

迎春花，準時爬上舊墳新土

花開與否，和我有關。勸不住了

干脆把立春叫出來

替我守門前，看后院

（選自《芒種》2019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