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比較”帶來的失衡感

辛西迪

有人勸我要二胎，說一個孩子太孤獨，再生一個跟他做伴才好。這話放在幾年前，我聽了立馬就翻臉。這么多年，我過夠了被姐姐對比得一無是處的日子，不想讓我的孩子重蹈覆轍，活在被另一個孩子踩在腳下的陰影里。

常言道，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自從記事起，我的日常就是被拎出來數落，做什么事都是錯的，總之行為舉止皆不如姐姐。每一次，那些斥責沒有讓我反省，而是讓我愈加叛逆不遜，甚至心思偏激地認為，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用來反襯姐姐頭頂的光環多么閃亮。

我懶惰成性，“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姐姐任勞任怨，割小麥、打豬草、洗衣服、燒飯，比鄰居大媽都能干;我自私倔強，不會惦記人，姐姐心地柔軟，不論誰的事情她都幫著操心;我笨拙木訥，見人不會問好，姐姐伶俐上進，撒嬌體貼堪比解語花……

偶爾，我會埋怨姐姐的存在，但更多的時候還是嫌棄自己：既然父母都有姐姐了，那還讓我來人世間湊什么熱鬧？簡直是自取其辱。

十幾歲時，姐姐和我就先后離家，年復一年很少見面，但那些童年積怨我從未忘記，跟姐姐也從不親近，直到有一年春節……

當時，我和姐姐都喝醉了，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起來，我們倆吵得面紅耳赤，紛紛翻騰出記憶深處的那些陳谷子爛芝麻，想用往事證明自己曾過得多么隱忍與委屈。我的心酸自不必贅述，讓人沒想到的是，姐姐面對我，內心也會有不甘與羨慕。

她說她對每個人都好，可是最后都變成了討好，倒不如像我一樣驕傲，干脆不理人多瀟灑;她說她那么努力學習，成績卻總也考不過我，出去打工四處流浪，半輩子顛沛流離，吃了太多苦，哪像我一直念書，畢業了就上班掙錢，日子過得安穩如意;她說她談戀愛遭到爸媽強烈反對，張羅結婚時也屢次節外生枝，害得爸爸罵、媽媽哭，她后悔莫及，而我一說要結婚，爸媽連對方人都沒看到就歡呼贊成，各種包容配合……說到最后，我和姐姐抱頭痛哭。

比較帶來的失衡感讓我們彼此痛苦了這么多年。

曾看到這樣一則心理測試題：如果你有一塊糖，別人也有一塊糖，你有什么感受？如果你有一塊糖，可別人有兩塊糖，那你是什么感受？又如果，你有一塊糖，別人一塊糖都沒有，那你又是什么感受呢？

有的人會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擁有上，那樣，有糖吃自然覺得甜蜜與幸福;而有些人會把關注點落在別人身上，拿自己去做比較，跟別人相同就感覺平常，比得過別人就優越感爆棚，比不過別人就痛苦不堪。

古語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看來愛比較是人的一種本性，俗世之人自然難逃其魔咒。前段時間看熱門劇《都挺好》，很多觀眾為蘇明玉鳴不平，認為她媽重男輕女太可恨。我想，若是蘇家的家庭條件很糟糕，蘇母給予三個孩子的資源都是一樣的差，明玉就不會有那么多委屈與難過了吧。

和姐姐一醉和解后，我突然找到了幸福的秘訣──只跟自己比，將注意力專注于自己的生活，這樣內心更能收獲安寧和輕松。

媽媽后來跟我解釋說，因為姐姐情感豐富又很脆弱，所以他們才會總夸她，否則怕她會心情抑郁，而我情感遲鈍，性子又皮實，所以就批評得多一些，希望我別介意。媽媽還偷偷跟姐姐說，他們之所以對她的婚姻那么阻攔，是因為覺得哪個男孩子都配不上她，而我又沒姐姐那么優秀，有人娶，他們自然恨不得立刻打包，把我快遞到對方家去。媽媽不知道，那兩番話，我和姐姐在聊天時就坦誠地分享過了，兩個人皆笑出眼淚來。

人到中年，我們才重新發現對方存在的意義，試著去彼此信任、擁抱、陪伴，像一對閨蜜一樣聊心事。我很好，她也不錯，不去比較。只要開始就不算晚，就是最好的時候。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摘自《揚子晚報》2019年4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