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慧 羅玉晗 玄 新 王 耘
(1 海南師范大學教育與心理學院,海口 571158) (2 北京師范大學認知神經科學與學習國家重點實驗室,北京 100875)
日常情緒體驗是個體主觀感知并意識到的情緒狀態(黃希庭, 楊治良, 林崇德, 2003),是個體心理狀態的“晴雨表”,而日常生活事件是引發日常情緒體驗發生變化的重要前提條件(Berkowitz,2003)。日常生活事件和日常情緒體驗都可區分為積極和消極兩類。Weiss 和Cropanzano(1996)提出的情感事件理論(Affective Events Theory, AET)指出,環境中的積極或消極事件會使個體的情緒體驗發生一定的變化。Larson, Moneta, Richards 和Wilson(2002)的研究發現,壓力生活事件和日常情緒體驗(得分越高,情緒體驗越積極)之間的關系無論在5-8 年級還是9-12 年級的被試中均保持一定的負相關;Mroczek 和Almeida(2004)對1012 名25-74 歲成人的研究發現,日常生活中經歷的壓力生活事件越多,個體日常生活中體驗到消極情緒水平越高。以往研究對于日常積極生活事件的關注較少。一些研究發現,日常積極生活事件不僅可以提升個體感知到的生活質量,還有助于身體健康(Tugade, Fredrickson, & Feldman Barrett, 2004; 李志勇, 吳明證, 王大鵬, 2014),但關于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如何影響日常積極和消極情緒體驗的研究還較為缺乏。
日常生活事件發生時,個體會優先啟動自身心理動力組織并調動習慣采用的策略去應對(Troy,Wilhelm, Shallcross, & Mauss, 2010; Zautra, Affleck,Tennen, Reich, & Davis, 2005)。人格是身心系統的動力組織,它影響著個體采用何種獨特的方式適應環境(Allport, 1937)。以往研究者發現,神經質與日常消極情緒體驗呈正相關(Miller, Vachon,& Lynam, 2009),與日常積極情緒體驗呈負相關(Ng& Diener, 2009)。但未有研究探討神經質在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影響過程中的調節作用。
日常情緒體驗影響著個體心理健康的狀態。經常體驗積極情緒的個體有著較高水平的樂觀傾向和較為平靜的生活狀態(Fredrickson, Tugade,Waugh, & Larkin, 2003),自我韌性較高(Cohn,Fredrickson, Brown, Mikels, & Conway, 2009);而經常體驗消極情緒的個體容易產生焦慮、抑郁、問題行為等心理健康問題,生活滿意度較低(Silk,Steinberg, & Morris, 2003)。高中階段是一個人走向社會生活的準備時期,也是一個人開始嚴肅思考自己未來生活的時期。因而,處于青年初期的高中生,心理壓力較大,是各種不良情緒的高發期(劉慧娟, 張璟, 2002)。因此探討高中生日常生活事件與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以及神經質的調節作用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Zautra 等(2005)提出的情感動態模型(The Dynamic Model of Affect, DMA)認為,所有的情緒體驗都發生在一定的情境之中,主張探討日常生活事件與日常情緒體驗的動態變化過程,做個體內和個體間兩個水平的分析。
為了從個體內和個體間兩個水平探討日常生活事件與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本研究采用經驗取樣法進行每日調查,該方法與傳統回憶法相比,具有以下優點:(1)能研究自然狀態下的事件與情緒;(2)能多次對同一心理現象進行重復測量,比一般調查的數據更為可靠(張銀普, 駱南峰, 石偉, 2016)。
選取河南省某高中,采用整群抽樣法抽取高一和高二各兩個班的學生,共發放問卷243 份,回收有效問卷234 份,有效率96.30%。其中高一和高二每個年級人數分別為118 人(50.43%)和116 人(49.57%),平均年齡為16.16±0.94 歲;男生109 名(46.58%),女生125 名(53.42%)。
2.2.1 青少年日常生活事件問卷
根據對一線教師和學生的調查,結合相關專家的意見自編了青少年日常生活事件問卷,包括日常積極(8 題)和消極生活事件(17 題)兩個維度。請被試在每天晚上睡覺前根據當天的實際情況進行填寫,問題包括當天是否發生過該事件,發生的話對自己的影響程度有多大,采用6 點計分,0 代表“從未發生”、1 代表“發生過,沒影響”、2 代表“發生過,有些影響”、3 代表“發生過,中等影響”、4 代表“發生過,較大影響”、5 代表“發生過,極大影響”。在本研究中,兩個維度的內部一致性信度范圍分別為0.73~0.90 和0.82~0.95,25 個題目的標準化載荷在0.40~0.77 之間(χ2/df=26.45, RMSEA=0.07,CFI=0.91, TLI=0.90, SRMR=0.06),整個問卷具有較好的結構效度。
2.2.2 兒童青少年日常情緒體驗問卷
在Laurent 等(1999)編制的《兒童青少年日常情緒體驗問卷(PANAS-C)》以及潘婷婷等(2015)漢化修訂的基礎上,本研究對該問卷進行了進一步的修訂,最后包括積極情緒體驗11 題(興奮的、幸福的等),消極情緒體驗15 題(難過的、害怕的等)。請被試在每天晚上睡覺前評價其當天是否體驗到這種情緒,采用5 點計分,1 代表“幾乎沒有”,2 代表“有一點”,3 代表“中等程度”,4 代表“相當多”,5 代表“非常多”。在本研究中,兩個維度的內部一致性信度范圍分別為0.81~0.93 和0.79~0.92,26 個題目的標準化載荷在0.57~0.82 之間(χ2/df=26.00, RMSEA=0.06, CFI=0.91, TLI=0.90, SRMR=0.05),整個問卷具有較好的結構效度。
2.2.3 神經質量表
采用Costa 和McCrae(1992)編制,張建新、張妙清和梁覺(2003)修訂的大五人格量表中的神經質分量表,包括12 個題目,采用5 點計分,1 代表“非常不符合”,2 代表“不太符合”,3 代表“有些符合”,4 代表“比較符合”,5 代表“非常符合”,得分越高,神經質傾向越明顯。在本研究中,該分量表的內部一致性信度為0.80。
在班主任的支持下組織了家長會,在會上針對研究目的、研究程序以及需要家長協助的事項向家長做了詳細的說明,征得同意后,請家長協助每天晚上提醒高中生填寫相應的問卷。《神經質量表》在研究開始時請學生填寫,之后班主任在每天放學時下發《日常生活事件問卷》和《日常情緒體驗問卷》,請學生在睡覺前填寫,并在第二天一早回收問卷,數據收集持續了兩周,共14 天。
使用SPSS20.0 進行Harman 單因素檢驗分析共同方法偏差,并對相關變量進行描述統計;使用HLM6.02 分析日常生活事件與高中生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以及神經質的調節作用。
由于本研究數據全部由問卷收集,故有必要進行共同方法偏差的檢驗。根據周浩和龍立榮(2004)推薦的方法進行共同方法偏差檢驗,采用Harman 單因子檢驗法,特征值大于1 的因子共有5 個,且第一個因子解釋率為21.35%,小于40%的標準,表明本研究數據并不存在共同方法偏差問題。
表1 列出了本研究中關鍵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和相關分析結果。由此可知,高中生日常情緒體驗以積極為主;高中生日常積極和消極情緒體驗與日常積極和消極生活事件相關顯著,日常消極情緒體驗與神經質相關顯著。

表 1 變量的描述統計及相關分析結果
按照以往研究者的處理方法(Zautra et al.,2005),本研究將每天的積極和消極生活事件分數分別減去兩周積極和消極生活事件的平均分作為個體內變量(每個被試有14 個積極生活事件變量和14 個消極生活事件變量),將兩周積極和消極生活事件的平均分作為個體間變量(每個被試只有1 個積極生活事件變量和1 個消極生活事件變量)。
3.3.1 個體內日常生活事件與高中生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
分別以每天的積極和消極情緒體驗作為因變量,以個體內日常積極和消極生活事件作為自變量,建立個體內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的影響作用模型,模型的公式如下:
第一層:日常積極/消極情緒體驗=β0j+β1j(日常積極生活事件)+β2j(日常消極生活事件)+rij
第二層:β0j=r00+μ0j,β1j=r10+μ1j,β2j=r20+μ2j
結果顯示(見表2):在個體內水平;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可顯著正向預測高中生日常積極情緒體驗(p<0.001),對日常消極情緒體驗的預測作用不顯著(p>0.05);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可顯著負向預測日常積極情緒體驗(p<0.001),正向預測日常消極情緒體驗(p<0.001)。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積極和消極情緒個體內的解釋率分別為23.50%和15.80%。

表 2 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的個體內預測結果
3.3.2 個體間日常生活事件與高中生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
分別以每天的積極和消極情緒體驗作為因變量,以個體間日常積極和消極生活事件作為自變量,建立個體間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的影響作用模型,模型的公式如下:
第一層:日常積極/消極情緒體驗=β0j+rij
第二層:β0j=r00+r01(日常積極生活事件)+r02(日常消極生活事件)+μ0j
結果顯示(見表3):在個體間水平,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可顯著正向預測高中生日常積極情緒體驗(p<0.001),對日常消極情緒體驗的預測作用不顯著(p>0.05);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可顯著負向預測日常積極情緒體驗(p<0.001),正向預測日常消極情緒體驗(p<0.001)。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積極和消極情緒個體間的解釋率分別為30.80%和24.80%。

表 3 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的個體間預測結果
將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的影響放入第一層,將神經質放入第二層。模型的公式如下:
第一層:日常積極/消極情緒體驗=β0j+β1j(日常積極生活事件)+β2j(日常消極生活事件)+rij
第二層:β0j=r00+r01(神經質)+μ0j;β1j=r10+r11(神經質)+μ1j;β2j=r20+r21(神經質)+μ2j
結果顯示(見表4):神經質負向調節高中生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對日常積極情緒體驗的預測作用(p<0.05),即神經質減弱了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對日常積極情緒體驗的正向預測作用,解釋了兩者關系4.25%的變異;同時,神經質正向調節高中生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對日常消極情緒體驗的預測作用(p<0.05),即神經質加強了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對日常消極情緒體驗的正向預測作用,解釋了兩者關系5.24%的變異。
采用Aiken 和West (1991)提出的簡單斜率法分析神經質在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預測中的調節作用,以平均數為標準,將神經質分

表 4 神經質在日常生活事件對日常情緒體驗預測中的調節作用
本研究從個體內和個體間兩個角度探討日常生活事件與高中生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動態關系,其中個體內反映日常生活事件和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即時關系,而個體間則反映一段時間內日常生活事件和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
本研究發現: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僅可提高日常積極情緒體驗,對日常消極情緒體驗沒有改善作用。Fredrickson 等(2003)指出經歷積極事件越多的個體,其信息加工能力得到拓展的越多,這樣便使得個體可以同時關注到客體或事情積極和消極部分,體驗到的積極情緒和消極情緒之間越發趨于獨立,不會出現非此即彼的情況。另外,高中生的首要任務是學業,其日常消極情緒體驗可能多來源于學業表現,日常瑣碎的積極生活事件對改善日常消極情緒體驗并沒有實質性的幫助。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則不僅可以提高日常消極情緒體驗,甚至還可以降低日常積極情緒體驗。高中生學業壓力相對較大,學習生活較為單調,目標較為單一,在原本壓力的基礎上,壓力生活事件的再次增加會導致個體的注意力變得狹窄,對于事物的判斷變得簡單,同時個體需要在較短的時間內采取一定的行為反應去應對壓力情境,為高低兩組。在神經質高分組和低分組,高中生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對日常積極情緒體驗的預測系數分別為0.39 和0.48(ps<0.001),兩者存在顯著差異(Z=1.68, p<0.05);在神經質高分組和低分組,高中生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對日常消極情緒體驗的預測系數分別為0.40 和0.31(ps<0.001),兩者存在顯著差異(Z=1.65, p<0.05)(見圖1)。在認知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對消極生活事件的加工消耗了對環境中積極生活事件進行加工的資源,使得積極和消極情緒體驗之間呈現較高的負相關(Zautra et al., 2005)。可見,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對高中生日常情緒體驗的影響更大,需要引起教育工作者和家長的關注。
本研究發現: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僅可提高日常積極情緒體驗,日常消極生活事件不僅可以提高日常消極情緒體驗,還可以降低日常積極情緒體驗。對于個體來說,日常消極生活事件一般都是不受歡迎的,并且其作用在被試長期生活中可不斷累積,針對危險因素的研究發現隨著危險因素數量的增加,個體內外化問題等不良發展結果呈上升趨勢(Burger, Posel, & von Fintel, 2017)。基于此,日常消極生活事件不僅可以引發高中生產生消極情緒,甚至還可以降低原有的日常積極情緒體驗。同時,個體對日常積極生活事件的滿意度具有一定的不確定性,從長期發展的角度來看,個體多將注意力集中在可能對自己產生危害的日常消極生活事件上,對日常積極生活事件的關注度不夠。
這些結果提示,對于處于特殊階段的高中生而言,日常生活事件與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在日常和特質兩種水平上存在著一致性。
本研究發現:神經質可以加強高中生日常消極生活事件對日常消極情緒體驗的正向預測作用。這一調節效應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第一,高神經質的個體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壓力生活事件顯著高于低神經質的個體(Bolger & Zuckerman,1995);第二,高神經質的個體更有可能將壓力事件看作是威脅性事件而不是將其看作是證明自己能力的挑戰性事件,由此增加了個體體驗到更高水平消極情緒的可能性(Suls, 2001),并且在這個過程中,與低神經質的個體相比,高神經質的個體更多地關注壓力事件消極的一面(Vinkers et al., 2014);第三,高神經質的個體在應對壓力事件時往往較少使用富有成效的應對策略(陳亮, 劉文, 車翰博, 2015),或者使用的策略對于神經質個體來說是不適用的(Bolger & Zuckerman, 1995)。同時,神經質可以減弱高中生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對日常積極情緒體驗的正向預測作用。高中生學業壓力相對較大,神經質的個體可能更加專注于成績的好壞及對自己的影響,對身邊積極生活事件的關注度降低,甚至會對積極生活事件的性質產生懷疑,進而對日常積極生活事件和日常積極情緒體驗之間的正向預測關系起到減弱作用。這些結果提示教育工作者和家長,要多關注具有神經質傾向的高中生。
日常生活事件與高中生日常情緒體驗之間的關系在個體內與個體間存在著一致性,日常消極生活事件的影響較大。同時,神經質可減弱日常積極生活事件與日常積極情緒體驗之間的正向關系,加強日常消極生活事件與日常消極情緒體驗之間的負向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