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者，國之心臟

郭曄旻

幽燕形勝

北京地理條件究竟好在何處？翻開地圖，我們可以看到，今天的北京坐落在華北平原的最北部。以北京為中心，往北望去三面環(huán)山：西面是沿著山西、河北兩省交界處延伸過來的太行山的北段，北面和東北面是燕山山脈。燕山山脈仿佛一張彎弓，向東北延伸而去，橫亙在蒙古高原與華北大平原之間，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而當其繼續(xù)向東逶迤到渤海之濱后，又將東北大平原和華北大平原分隔開來。北京一帶可謂中原地區(qū)北境的大門。13世紀初，蒙古大軍南下攻金，幾次兵進居庸關。金人嚴兵守隘，冶鐵锏關門，布鐵蒺藜百余里，一時間將蒙古軍的兵鋒阻擋于關前。

往南看，就像宋朝大臣呂中所哀嘆的那樣：“燕薊不收，則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則河南不可高枕而臥也。”從地理上看，北京地處中國大陸的“第二階梯”與“第三階梯”交界處，其地勢高于南部平原。北兵南下時，可以乘勢就高趨下直接殺入大同盆地，繼而兵進汾河谷地攻取太原、河中。若再南下或東進，又是從黃土高原就高趨下直撲華北平原。可以說，馬足一動，不到黃河，再也碰不到難以逾越的地形了。公元11世紀，契丹鐵騎南下侵宋，迫使北宋簽城下之盟，走的便是此路線;12世紀，金國滅北宋時，大將完顏宗望也是由此路線南下太原。1215年，蒙古軍奪取了金國的中都北京，蒙金戰(zhàn)場上即刻出現(xiàn)“多米諾骨牌”效應。成吉思汗四處出擊，竟成破竹之勢。蒙古軍在半年時間內(nèi)疾風驟雨般奪取了862座城池，將金國黃河以北的土地幾乎悉數(shù)占為己有。反過來，只要北京不下，則北兵即使進入河北平原腹地，也難以站穩(wěn)腳跟。917年，耶律阿保機統(tǒng)率契丹鐵騎30萬南下，圍攻幽州城200余日，始終難以破城，只得悻悻北歸。契丹人要奪取這里，最終依靠的還是“兒皇帝”石敬瑭的慷慨“饋贈”。

如果再從交通上看，便利的交通使得北京不僅成為中原與西北草原、東北地區(qū)相溝通的陸路樞紐，還使得北京有了號令全國的條件：京杭大運河將華北平原與江南財賦區(qū)連接在了一起，北京可以依靠賦調(diào)、漕運，滿足自己的經(jīng)濟需要。而地近海口（天津、塘沽），使得北京便于與江南沿海各地及國外聯(lián)系。如此，陸路、水路、海路同時并舉，北京也便有了控制全國的能力。與北京相比，南京、杭州雖富庶，但卻地處東南一隅，素來號稱“偏安”。西安（長安）、洛陽雖“氣勢完固”，在中華文明的早期建都史長達千年以上，但在經(jīng)濟重心傾向東南后，那里獲取江南賦稅的便利程度遠不及北京，無力承擔帝都的軍國所需。

天下中樞

正如克勞塞維茨所言，“戰(zhàn)爭無非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xù)”。北京在軍事上的重要價值，很大程度上是來自其貴為首都的政治身份。這一點在明清之際表現(xiàn)得十分明顯。明、清雙方，乃至李自成起義軍，看中的都是北京作為帝都之于全天下的象征意義。

實際上，北京作為首都，是政府中樞的所在地——這本身就具有重大意義。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后，西方侵略者逐漸發(fā)現(xiàn)，大清帝國的通商口岸雖然分布在東南沿海，但兩廣總督也好，兩江總督也罷，在清朝的官僚體系中仍只有執(zhí)行權而無決策權。即使英軍的戰(zhàn)艦已進迫江寧（南京）城下，清朝的前線官員依然必須按照紫禁城發(fā)出的指令行事。于是，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后，英法為了用武力迫使清廷接受不平等條約，悍然從廣東北上，派遣兩萬余名侵略軍在大沽口登陸，由天津直趨北京，在城內(nèi)大肆搶掠，并焚燒了圓明園。到1900年，八國聯(lián)軍又一次占領北京，迫使慈禧太后倉皇“西狩”。1900年8月28日，侵略者甚至在帝國皇家最核心的禁區(qū)舉行了“閱兵”。正是在占領北京這一政治中樞的情況下，侵略者才迫令清政府簽訂了屈辱的《北京條約》（1860年）與《辛丑條約》（1901年）。

到了民國前期，北京仍是北洋政府的首都。袁世凱死后，北京政府雖早已失去了號令全國的能力，但“北京政府仍代表國家的概念”作為國際社會承認的中國政府，北京政府不僅能提供各路軍閥急需的統(tǒng)治合法性，還有更加現(xiàn)實的軍事經(jīng)濟意義：歷年的海關稅收在償還完不平等條約的賠款后，由外國人掌握的總稅務司交予北京政府支配（稱為“關余”）。與此同時，北京政府還有舉借外債的權力。這些為掌控北京的軍閥提供了窮兵黷武必不可少的資金。1918年，把持北京政府的皖系軍閥段祺瑞，以中央政府名義向日本大借外債，前后共計八筆（“西原借款”），總計1.45億日元，建立一支有三個師和四個混成旅的參戰(zhàn)軍（邊防軍）。這是當時中國裝備最好的一支軍隊，也是段氏寄予厚望的私人武裝。

1928年，國民黨“二次北伐”之后，宣布遷都南京。但是，北京（改名北平）仍與南京、上海同屬國民政府的直轄市。1935年，冀察政務委員會（管轄河北、察哈爾兩省與平津兩市）在北平設立。國民政府外交部檔案保管處也設在北平，南京政府外交部還專設駐北平辦事處。正是因為北京仍保有我國北方政治和軍事中心的地位，在“盧溝橋事變”后，日本軍國主義才將北京視為侵華戰(zhàn)爭的第一個侵占目標（1937年7月29日北京淪陷）。

1948年11月29日到1949年1月3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發(fā)動了平津戰(zhàn)役。北平20萬國民黨守軍在解放軍的嚴密包圍下，完全陷于絕境。由于我方的努力爭取，北平守軍在傅作義率領下接受和平改編。北平的解放，意味著國民黨政權在華北統(tǒng)治的全面崩潰。

近世之變

近代以來，盡管北京始終作為政治中樞存在，但或許有人會問，在人類早已發(fā)明飛機大炮乃至火箭、導彈的情況下，北京的地理條件究竟還有多少優(yōu)勢。誠然，古籍中所說的北京“形勝”，更多是針對冷兵器時期而言。自從元末以來，火藥、火器在軍事上得到普遍應用，即使一時尚無法完全取代弓箭、刀槍等冷兵器，也已經(jīng)對軍隊的戰(zhàn)術運用造成了重大影響。“紅衣大炮”在明清之際戰(zhàn)爭中所起的決定性作用，就是一個例子。新式火藥武器的威力，使戰(zhàn)場形勢開始有利于攻方，從而大大減弱了北京易守難攻的地理條件對戰(zhàn)爭的影響。

但是，近代的技術進步，在另一個角度又強化了北京在軍事上的重要地位。這是因為，近代化的軍隊必須有近代化的交通。鐵路被認為是第一次工業(yè)革命的杰出成果，它的興建，不但對與其有業(yè)務往來的工業(yè)部門產(chǎn)生了巨大的影響，而且對于提高軍隊機動性、增強后勤物資運輸能力及邊海防建設，都有極大裨益。此外，鐵路網(wǎng)的修建和完善，還可極大提高一個國家的國防動員能力和戰(zhàn)略地位。二戰(zhàn)中，納粹德國將侵蘇戰(zhàn)爭的目標指向莫斯科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莫斯科是蘇聯(lián)全國的交通樞紐，所有鐵路匯聚之地。首都一旦落入德軍手中，就意味著蘇聯(lián)統(tǒng)一的后勤和軍隊運輸體系不復存在。

一個世紀以來，北京的交通樞紐地位，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突出。北京的首都地位，加上北京所處華北、東北、內(nèi)蒙古三大地理單元之中的重要內(nèi)陸地理位置，使其當之無愧地成為我國最大的內(nèi)陸交通樞紐。這一點只要看一下眼下的全國鐵路網(wǎng)，便一目了然。從這個意義上說，北京在軍事地理上的地位，只會變得愈加重要。

（摘自《世界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