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岳冉冉 王瑩柯 高陽 白佳麗
中國是全球物種多樣性最豐富的國家之一。一些從事宏觀生物學研究的基礎科學家,常年奔走在高山大河間,只為摸清我國動植物儲備家底。目前,《中國植物志》的編纂工作已經完成,《中國動物志》和《中國孢子植物志》的編纂也提上日程。
這些基礎科學家聊起宏觀生物學時,談得多的既不是工作的艱辛,也不是出成果的喜悅,而是深深的憂慮:在當下科研考核體系中,這一基礎科研領域很吃虧,年輕人多避之不及,后備人才面臨斷檔風險。
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員王立松的帆布包里裝過數萬的標本,他的足跡更是遍及我國西南橫斷山區80%的區域。不過,他的專業研究領域——地衣,卻鮮有人知。
目前全球已知地衣約2萬種,中國已知約有2000種。王立松對地衣的研究持續了39年,他一個人就采集了近6萬號標本,摸清楚2000種的來龍去脈。他撰寫的大量論文和專著,為提升我國地衣研究在國際上的學術地位做出了突出貢獻。
王立松每年至少有6個月在野外風餐露宿、日曬雨淋,被螞蟥、胡蜂叮咬是常事,還數次經歷與死神擦肩的車禍等險情。為采集標本,55歲的他練就了攀巖爬樹的靈巧身手。
在王立松看來,科考的苦不算什么,能留住人才更重要。王立松說,他采的標本和數據中82%是未知種,這需要幾代人去研究,他想把事業交到年輕人手中,但“接棒”的年輕人屈指可數。
66歲的劉正宇是重慶市藥物種植研究所研究員,致力于植物資源分類和藥用植物研究40年,從未停歇,由他發現和命名的植物新種有106個。
劉正宇至今每年還有七八個月去野外,解放鞋一年得穿壞三四雙;一把彎月鐮刀已被磨成了窄窄一條;一副熊貓望遠鏡用到斑駁掉漆;微型野外采集記錄本一年能寫滿70本……
奔波在崇山峻嶺間,夜宿在深山老林里,風餐露宿、挨凍受餓,對劉正宇而言,再平常不過。他的學生張軍說:“在野外爬山走路,劉老師總走在最前面,我們年輕人都比不過他,他有兩條‘鋼筋腿’。”
不管是劉正宇,還是王立松,他們都有共同的心愿,在有生之年盡可能多地收集我國植物資源標本,保存并查清完整的植物家底,當好祖國合格的“庫管員”。
除植物學家外,我國動物分類學、生態學、保護學等宏觀生物學領域的科學家,也在為摸清祖國家底資源辛勤奔走。他們不畏艱難,他們擔心的是研究隊伍的青黃不接和人員短缺。
中科院沈陽應用生態研究所研究員呂曉濤說,科考的苦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了的。“我的同事長期在額爾古納地區進行草原生態監測研究,那里夏季日照紫外線非常強烈,但為了取樣和觀測的便利,同事們都沒做防護,曬爆皮、風沙襲面、中暑、蚊蟲叮咬是常事。”呂曉濤說,有些項目需要24小時監測,同事們就要通宵達旦工作,即便是夏天,在北緯50度的額爾古納茫茫草原,夜里也須穿棉衣。
中科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楊維康長期從事荒漠珍稀瀕危動物保護生物學研究,每年至少150天在野外。“新疆做大型獸類保護生物學研究的團隊最多時有5家,后來陸續解散,目前只剩我們一家。無論多難,我和團隊一定會堅持下去,我國不能缺少大型獸類的研究。”
中科院昆明動物研究所副研究員吳飛是我國鳥類研究的中生代力量,常年的野外科考練就了他高強的本領——“聽聲識鳥”和“看像識鳥”。“在野外,如果看到1萬只鳥,我能認識9990只。”

王立松在野外進行地衣科考(楊美霞攝)
然而,如今不少生物學專業的學生在野外動植物認知能力上已遠不如老一輩。“我們肉眼就可分辨的物種,他們可能得通過DNA檢測才能鑒別。如果再不重視基礎科學人才的培養、團隊的建設,后備力量一旦斷檔就很難恢復了。”吳飛說。
“研究團隊的減少和人才的匱乏,反映出宏觀生物學的式微。宏觀生物學屬于基礎公益性研究,這類研究需要坐長時間的冷板凳,而其價值需用更長的時間尺度去衡量。”呂曉濤說。
宏觀生物學包括傳統的動物學、植物學、生態學等領域。微觀生物學則指細胞學、遺傳學、分子生物學、基因組學等。然而,在微觀生物學成果層出不窮的今天,宏觀生物學在國內開始被冷落。
“科研要進軍微觀,但也不能忽略宏觀,人類不能一邊能編輯基因,一邊卻連自己身邊的動植物都不認識。”劉正宇說。
專家們表示,造成宏觀生物學“不景氣”“被邊緣化”的原因,主要是國內科學研究的評價機制不合理,對基礎研究的評價經常搞粗暴的一刀切。如科研領域都重視SCI論文數量、影響因子,而宏觀生物學的學術期刊影響因子要低很多。
有媒體調查發現,微觀生物學受益于科技發展,數據的獲得和論文發表的速度相對比較快,學術期刊的影響因子也高,自然是研究的熱門領域。
而分類學等宏觀生物學領域,論文很難被高影響因子雜志接收。達不到考核標準,做宏觀生物學研究的科研人員難以申請職稱,加之項目少、研究經費少,職業上升渠道很受限。王立松說,這一行出成果慢,科考過程又辛苦,再加上這樣的考評機制,年輕人自然不愿從事。
多位專家表示,為更好摸清我國宏觀生物學家底,加強基礎學科和隊伍建設刻不容緩,可以考慮設立國家宏觀生物學崗位,在人才引進、職稱晉升、成果評審等方面實行分類管理,使我國能有一支專門、穩定、無后顧之憂的科研隊伍,讓有興趣、有能力的學者能夠安心科研。
中科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研究員星耀武說:“摸家底的工作有自身特點,需較長時間才能出成果,這不僅需要科學家淡泊名利、耐住寂寞、靜待花開,也需要政府和相關部門給予我們理解和信任,給予我們必要的支持和保障。”(據《半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