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來了解放軍
——1949年溧陽解放片段

□芮金川

1949年4月2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橫渡長江。第三野戰軍第十兵團和第八兵團迅速從無錫、鎮江間越過京（寧）滬鐵路向溧陽、宜興方向急速南下。這時，溧陽城內已出現了“歡迎解放軍”的標語，國民黨縣長劉古桂帶領殘部逃離溧陽。4月25日，第二十三軍在軍長陶勇指揮下，經別橋向溧陽城挺進。下午，全殲守敵五十一軍殘部800余人，解放了溧陽城。從此，溧陽人民進入了新的歷史時代。

我家住在竹簀鎮西芮村，離新四軍江南指揮部水西村僅4里路。解放那年，我已10歲，在村里的飛來寺小學讀三年級。4月23日那天下午放學，跟往常一樣，我們背著書包回家。剛下過一場暴雨，本來泥濘的鄉間土路反而板結得像砂石路一樣。夕陽從云縫中露出笑臉，春風拂動著路旁柳枝，我們是群歡奔亂跳的小山羊。好一場酣透的春雨，將田野洗得格外清新，微風中綠油油的麥苗翻卷碧浪，金黃色的油菜花散發出清香，蜂蝶穿梭于花蕊之間。

“不好！當兵佬！”不知哪位同學驚恐地尖叫一聲。大家抬頭一望，果真有支隊伍衣著草綠色軍裝，氣勢浩蕩地從竹簀鎮那邊向我們走來。特別是為首的一名士兵高舉著鮮艷的紅旗，領著一隊騎兵，荷槍實彈，策馬奔騰，雄壯威武。

大家都怕“當兵佬”，嚇得慌不擇路地往村舍飛跑。誰知村里也有一桿紅旗飛揚，旗下立著許多士兵。我們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曾聽大人說過，自從新四軍北撤，這里很少有軍隊前來，就是有軍隊路過，打人搶東西什么壞事都做，所以把“當兵佬”都稱作“兵匪”。然而我們觀察了一會，這些士兵個個和顏悅色。村里很平靜，有些老人從屋里走出來，沒有一絲恐懼感，還和士兵們攀談。

有位首長模樣的人高聲對圍觀群眾說：“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就是當年打日本鬼子的新四軍，我們要推翻蔣家王朝，讓窮人當家作主，大家過好日子。現在，大部隊已經渡過長江，解放了南京，老蔣嚇得逃跑了，我們要去追老蔣！”于是，許多人家都打開大門，來觀看這支對老百姓秋毫無犯的軍隊。我們也不再縮頭縮腦，團團圍住解放軍，仰著小臉，聽大人們毫無顧忌地問這問那。少頃，整個村莊人聲鼎沸。

淡淡的炊煙隨風而散，鮮紅的軍旗在霞光中獵獵作響。多數人家開始吃晚飯，我當時不明白，為什么村里人都熱情邀請素不相識的士兵吃飯。我看看我的小書包，才想起要回家。正準備告別小伙伴，忽聞村西南響起槍聲，我們幾個小伙伴立即朝村外跑去。約1.5里的船步頭村里，10多個國民黨的潰兵看到解放軍后驚恐萬狀。3名持短槍的解放軍戰士一面朝天開槍，一面高聲喊：“繳槍不殺！解放軍優待俘虜！”我們被追趕上來的大人按著腦袋躲在高埂下面，一邊聽著訓斥，一邊瞪著小眼睛觀望那場戰斗。只有一會兒工夫，又有幾十名解放軍包抄過去，10多個敵人舉槍投降了。真厲害的大兵！這時，我心里對解放軍肅然起敬。

我趕到家天已黑，母親正在找我呢！在大人的責罵聲中，我幾口就扒完了晚飯。趁他們稍一松懈，我又溜出門去看解放軍。可是，這是支先頭部隊，他們不在村上住宿，一吃過晚飯就整隊出發。1名解放軍舉著軍旗，昂首挺胸，隊伍跟隨后面，踏著坎坷村路，向村外疾步走去。村莊恢復了寧靜，我也被母親逼進了被窩，但我的思緒卻跟隨著那鮮紅的軍旗向遠方飄去。

轟隆隆！轟隆隆！我被陣陣春雷驚醒了，窗外傾盆大雨。天很黑，只有閃電劃過的時候才能看見一點東西。我睡在床上憂心忡忡，記掛著行軍的解放軍，這么大雨怎么去追“老蔣”呢？那面紅旗會不會淋濕呢？

天不亮我就醒來，雨已經停了，外面靜悄悄的，不知哪家公雞呼喚著黎明。母親身體欠佳，我要幫她分擔些家務，提著小木桶準備往池塘邊汲水。一開大門，呀！簡直把我驚呆了：一桿紅旗矗立于我家門外樹上，精神十足迎風飄揚，擁抱著晨曦中的朝霞！許多解放軍戰士就像天兵天將，降落在我家門前。他們倚墻靠樹，抱槍而眠。

我跑到村里其他地方一看，祠堂、小學和家家戶戶屋檐下都有解放軍戰士露宿，數也數不清。他們身上滴著水珠，褲腳濺滿泥巴，幾個人背撐著背，幾縷熱氣從中間騰起。我好納悶：為什么不敲門住到屋子里去呢？想起母親說過，新四軍是好人，從來不擾民。看來，解放軍確實就是當年的新四軍。

我幫母親提了一小缸清水，天色大亮，村里人大都起身，打開大門邀請解放軍入屋休息。我也拉開大門，請他們到我家休息。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有位戰士給我講了一個戰斗故事，又從背包里掏出一面小紅旗，說是送給我。我當時樂得嘴巴合不攏，揮著小旗跟著他學起來：“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

這支軍隊要在村里休整一天，有的攤開地圖，研究行軍路線；有的挑水燒飯，打掃衛生；有的搓澡洗衣，整理鞋襪；有的擦槍磨刀，整理武器。

一隊隊人馬從北而來，往南而去。看到士氣高昂的隊伍，我們也被感染得興高采烈，似乎過年一般。這一天，村里大人們忙忙碌碌為戰士們做事。婦女們有的幫淘米洗菜，燒茶煮飯；有的幫洗衣補鞋。男人們有的幫助籌糧，安排住處；有的領路當向導，運送軍用物資。母親身體乏力，便與幾個婦女到村前的大竹園里，拾了一整天的柴草，供應戰士們燒飯。

在學校的組織下，我們舉著小紅旗在村頭巷尾喊著口號：“歡迎解放軍！解放全中國！”我的小紅旗上面有“八一”兩個字，而小伙伴們旗上沒有，因而我很自豪，就像軍隊旗手那樣跑在最前面，喊得尤其起勁，不到吃晚飯時喉嚨就啞了。這一天，我們和戰士們吃在一鍋，睡在一屋，開心極了。晚上戰士們抱著槍而睡，我伴著小紅旗入眠。

我以為第二天還可以與戰士們一起打鬧，哪知睜開眼睛一看，戰士們早已不知去向，鋪地睡覺的稻草打成兩捆堆放墻邊，地面打掃得干干凈凈；拉開大門仰視大樹，再也見不到心儀的那面軍旗；我追往其他人家，也是空空蕩蕩，不見了草綠色軍裝。

回到家我找到小紅旗，呆若木雞地凝視著它。它紅得鮮艷，“八一”兩個字金光閃閃。我想起了那名旗手，手擎軍旗，雄赳赳氣昂昂地向前走去。這時，溧陽城方向隱隱約約傳來槍炮聲。

第三天，我聽到了溧陽城解放的消息。那時我想，插在我們村上的軍旗，也許已經飄揚在溧陽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