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高大形象永立心頭

□王月朗

父親王德病故已23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無時不在我們的身邊。父親的直接領導、原國防部長張愛萍對他的評價是：“為人正直、真誠、謙虛、和善，工作勤懇細致、勤奮好學、刻苦鉆研，有多方面的成就，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同志?！备赣H的老戰友都說這評語符合實際。

父親出生在1912年。他1931年在北平第十師范讀書期間擔任學?！胺吹鄞笸恕敝Р繒洠?932年參加了北平學生運動，同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黨組織給他三個選擇：1、送到蘇聯學習深造；2、到陜北延安紅軍大學去當教員；3、去國民黨軍隊里做“兵運”工作。父親自認是個小知識分子，需要到艱苦的地方去鍛煉，他選擇了到國民黨東北軍當兵，去做“兵運”工作。西安事變后，1937年他赴延安進入紅軍大學學習。

抗戰期間，他歷任抗日軍政大學四大隊隊長兼教員，晉東南抗大一分校主任教員，教育處長。他在敵后根據地邊戰斗邊辦學，積極做好軍事教育工作，結合實戰經驗改進教學，指導部隊教育訓練和作戰。1943年父親調山東軍區司令部任作戰科長，在羅榮桓司令員領導下，深入連隊調查研究，善于總結戰斗經驗，及時推廣有效的戰術戰法。

解放戰爭時期，父親在陳毅及粟裕首長領導下任華東野戰軍司令部參謀處處長，參加指揮了宿北、泗縣、臨沂、泰安、洛陽、開封、濟寧、魯西南、孟良崮、界河兩下店、沙士集、睢杞、棗莊、淮海、渡江、上海等戰斗戰役。他積極貫徹上級的作戰方針，精心擬制作戰方案。父親經常率領小型指揮機構執行獨立方向的作戰指揮任務，有力地保證了首長作戰決心的實現。陳毅司令員稱他為“三快”助手（快速準確領會首長的作戰意圖，快速精煉擬出作戰文書命令，快速明確將首長的作戰部署傳達部隊）。粟裕首長說父親是“活地圖”，對他信任有加。父親頭頂、左胸、上臂、小腿上有大小不等的傷疤，他是在槍林彈雨中九死一生的幸存者。

新中國成立后，父親作為浙東前線指揮部參謀長，參與組織了1955年1月18日發起的、以強攻一江山島為中心的大陳列島戰役。這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陸?？哲娭T軍（兵）種的首次聯合登陸作戰。在前指張愛萍司令員的領導下，攻占了一江山島，從而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浙東沿海島嶼全面解放的勝利。

1937年王德攝于延安

1963年初，父親從軍事科學院調到總參作戰部任副部長，分管海軍、空軍、二炮、國防科委有關業務部門聯系和辦公室工作。當年夏天他率工作組去海南檢查戰備，冬天隨李天佑副總長應邀去越南幫助勘察設防部署，1964年夏隨同鄭維山、廖漢生勘查新疆和研究戰備計劃，1965年冬帶工作組去西藏檢查戰備。1978年，他調任蘭州軍區參謀長，為了解原蘇蒙邊界的邊防建設情況，他帶工作組視察了800里邊防線上每一個邊防站所，解決了一些邊防部隊營房設施及生活方面的實際困難。在我的記憶里，父親無論在哪里工作，家就像客棧,很少看到他的身影。

父親在蘭州工作4年多，不顧患有冠心病奔波于高原，工作忙碌使他常感胸悶，但他一直盡力堅持工作，病情嚴重時被醫生強令住院治療，稍好一點就急著出院。1981年夏天，他突發胸膜炎，從胸腔抽出大量積液，服藥一年多病情才逐漸緩解。為不耽誤工作，他主動申請離休，于1981年底獲批準。

1984年秋天，從蘭州搬家到上海落戶，按照可帶一個子女落戶的規定，我也從蘭州調到上海工作。父親因在工作時一天忙到晚，加班加點習慣了，一下閑在家不適應。解放后，不少作家、記者約他寫反映陳毅、粟裕等首長豐功偉績和作戰指揮方面的文章，他因工作忙而無暇顧及。離休后，他把保存在筆記本上的原始記錄整理出來，將自己的深刻印象寫出來，提供給黨史軍史部門參考，先后被《黨史資料》《大江南北》《上海灘》《山東文藝》等相繼刊用。他是《軍事大百科》《三野戰史》《上海戰役》等書籍的特邀顧問。他每天看書讀報，查資料，打電話和老戰友核對史料，寫回憶錄，伏案忙碌，心里很欣慰。

1957年攝于南京機場。左起：張才千、許世友、陳士榘、彭德懷、宋時輪、陳伯鈞、鐘期光、聶鳳智、王德

父親在生活上非常儉樸，穿衣戴帽從不提出要求，生活中仍延續著戰爭年代習慣。每餐準時，往往3～5分鐘結束，我們有時還沒有坐到餐桌旁，他已吃完飯，而且總是把好吃的留給我們。一次，他告訴我包子很好吃，我問他包子里什么餡?。克驹谧琅韵肓税胩煨χf：“什么餡還沒注意，就下到肚子里了?！痹诖蠹业男β曋?，他又去看書了。還有一次，舅媽做菜忘了放鹽，大家發現了，可他還在大口吃著，我問他：“這菜好吃嗎？”他說：“好吃?！本藡尦θ酥v：“大伯伯最好。我忘放鹽，也說我做的菜好吃。”家人一起吃飯，受大家歡迎的菜父親不吃，專吃大家不喜歡的或是剩菜。我說：“你不要老是吃剩菜啊。”他卻說自己吃飯快，菜什么味道都覺得差不多。夏天，父親的汗衫背后大洞連著小洞，我說這衣服太破了，不要再穿了，他總說這樣通風很涼快，不舍得換掉。

1986年上海下了一場大雪，室外零下8度，我們住的老房子室內只有2度，原先的暖氣片在我們搬進來前都被拆除放在地下室了。75歲的他和3歲的孫女在家里踢球御寒。我說家里以前的暖氣設備按規定是用的，他對我說：“不要給組織上添麻煩，上海老百姓怎么過冬天我們也能怎么過?！痹诟赣H的言傳身教下，我們家人都能自覺遵紀守法，工作上積極克服各種困難，恪盡職守地認真完成各項任務，沒有辜負老一輩的期望；在生活中也都以父親為榜樣，艱苦樸素，先人后己，相互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