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穎奇
五四運動迄今100周年,它的反帝愛國精神早已明昭日月。100年來,中國人民逐步認識了它的偉大意義和不朽功績。毛澤東作為五四運動的親歷者和重要的積極參加者,用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的觀點,并結合中國革命發展的具體實際,深刻而獨到地對五四運動予以歷史的和科學的評價。
在中國人民抗日戰爭中期,主要在紀念五四運動20周年前后,毛澤東把五四運動放到中國民主主義革命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去考察,明確揭示了五四運動的性質及其偉大的歷史意義。
1940年1月9日,毛澤東在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第一次代表大會上,作了題為“新民主主義的政治與新民主主義的文化”的講演(后在《解放》登載時改名為《新民主主義論》),其中明確指出:20多年前發生于中國的五四運動,“就是徹底地不妥協地反帝國主義和徹底地不妥協地反封建主義”,這就是它的“性質”,這就是它的“杰出的歷史意義”。他說,中國人民對于帝國主義的認識在開始時是表面的、感性的認識,像太平天國運動和義和團運動等籠統地排外主義斗爭;但是到了五四運動前后,中國人民方才看出帝國主義內部和外部的各種矛盾,看出帝國主義聯合中國買辦階級和封建階級壓榨中國人民大眾的實質;同時還認識到受北洋軍閥控制的中國政府是勾結帝國主義出賣民族利益的政府,是壓迫人民的政府;于是,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成了五四運動所堅決反對的目標,從而使運動具有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性質。
不僅如此,毛澤東在此次講演中,還從更深層次上揭示了五四運動所以發生和具有革命性質的原因。他分析說:在當時,中國的資本主義已有進一步的發展,中國的知識分子親見俄、德、奧三大帝國主義國家已經瓦解,英、法兩大帝國主義國家已經受傷,而俄國無產階級已經建立了社會主義國家,德、奧(匈牙利)、意三國無產階級在革命中,因而發生了中國民族解放的新希望;由此可見:“五四運動是在當時世界革命號召之下,是在俄國革命號召之下,是在列寧號召之下發生的。五四運動是當時無產階級世界革命的一部分。”毛澤東此番立足于國內外宏觀層面而進行的高屋建瓴的清晰分析,深刻揭示了五四運動所發生的社會背景和歷史原因。正因為如此,毛澤東才進一步作出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結論性的重要論斷,即:五四運動帶著為辛亥革命還不曾有的反帝反封建的徹底性和不妥協性,表現了“中國反帝反封建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新階段”,即中國舊的民主主義革命階段終結,開始新的民主主義革命的階段。
關于五四運動與中國民主革命的領導權問題,毛澤東在此次講演中還作了如下的分析:五四運動以前,中國無產階級還沒有當作一個覺悟了的獨立的階級力量登上政治的舞臺,還是當作小資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追隨者參加了革命。“在五四運動以后,雖然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繼續參加了革命,但是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政治指導者,已經不是屬于中國資產階級,而是屬于中國無產階級了。這時,中國無產階級,由于自己的長成和俄國革命的影響,已經迅速地變成了一個覺悟了的獨立的政治力量了。”事實也正是如此,五四運動發生后不久,即1921年7月,中國無產階級即醞釀成立了本階級的政黨——中國共產黨,這是中國近代以來開天辟地的大事件。至此開始,中國共產黨就勇敢地站在歷史潮頭,艱苦卓絕地領導著中國人民為完成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任務而英勇奮斗。可見,毛澤東以五四運動作為劃分中國從舊民主主義革命到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界碑,是符合客觀實際和歷史邏輯的。

毛澤東在延安
五四運動在中國文化革命史上具有什么樣的重要地位和意義,它與新民主主義文化又有著什么樣的關聯?作為五四運動的重要積極參加者以及中國共產黨后來主要領導者的毛澤東,首先以中國文化革命領導階級的不同而區分了中國文化革命的不同性質和歷史地位,其中既肯定了資產階級文化思想在五四運動以前所起的革命作用,同時也指出它的軟弱性的歷史特點及其失敗的必然性;其次指出五四運動的發生,使中國文化革命掀開新的一頁,這是因為五四運動所進行的文化革命,“是徹底地反對封建文化的運動”,是中國反帝反封建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一種表現形式。他贊頌道,“自有中國歷史以來,還沒有過這樣偉大而徹底的文化革命,當時以反對舊道德提倡新道德、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為文化革命的兩大旗幟,立下了偉大的功勞”;再次認為五四運動之所以有此偉大功勞,是因為它發生于帝國主義時代,發生于十月革命和馬克思主義開始傳入中國以后。當時中國已經有了大批的贊成俄國革命的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他們在運動中和革命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在文化上結成統一戰線,進行了徹底的文化革命運動。雖然這些文化運動,當時還沒有可能及時普及到更廣大的工農群眾中間去,雖然當時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五四運動的右翼)的大部分不久就和敵人妥協了,但這個文化運動在中國文化革命中仍有著相當重要的地位;最后,又概括地總結道:“五四運動是在思想上和干部上準備了一九二一年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又準備了五卅運動和北伐戰爭。”毛澤東在這里既是通過中國共產黨成立的實踐及其之后中國革命運動發展的實際,對五四運動所作出的整個評價,也是對包括五四運動在內的中國文化革命運動的總體評價。
毛澤東根據五四運動發生后,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已轉變為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戰略理論指出:“在‘五四’以后,中國產生了完全嶄新的文化生力軍,這就是中國共產黨人所領導的共產主義的文化思想,即共產主義的宇宙觀和社會革命論。”這時中國的新文化,已是新民主主義性質的文化,“屬于世界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的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毛澤東進一步分析了在五四運動發生時及之后曾廣為流傳的各種思潮,稱中國人民經過慎重選擇,終于決定用無產階級的宇宙觀作為觀察國家命運的工具,用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理論來指導中國革命,同時也指導中國的文化革命;從此,中國新的“文化生力軍,就以新的裝束和新的武器,聯合一切可能的同盟軍,擺開了自己的陣勢,向著帝國主義文化和封建文化展開了英勇的進攻”。
毛澤東關于五四運動在中國文化革命中的地位和意義的分析和論證,其核心點就是:作為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重要組成部分的中國文化革命,只有在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下,才能在自己的發展過程中,順應歷史發展潮流,并取得反對帝國主義文化和反對封建文化的徹底勝利,這已為中國文化革命暨中國革命的實踐所一再證明。
對于五四運動發生的社會背景、參加主體及后續影響,作為曾積極投身于運動之中的毛澤東甚為清楚并深有感觸。1939年5月4日,毛澤東在延安青年群眾舉行的五四運動20周年紀念會上,作了關于《青年運動的方向》的演講,其中指出,五四運動在其開始,是共產主義的知識分子、革命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這三部分人組成的統一戰線的革命運動,而英勇地出現于運動先頭的,則有數十萬的青年學生。他認為:在五四運動中和五四運動之后,中國的青年起了先鋒隊的作用,這就是帶頭作用;他們“是反帝反封建的一個方面軍,而且是一個重要的方面軍”。毛澤東的這些論述,準確地把握了中國青年的時代特征和思想特點,正確地闡明了中國青年在五四運動中以及在中國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中的重要地位及其特殊作用。
當然,肯定中國青年在五四運動中及其之后在中國革命中所起的先鋒隊作用,并不意味著參加運動的青年個人就必然地具有革命的徹底性,就必然地與中國革命的發展方向完全一致。其中,在青年隊伍中就存在著脫離革命斗爭實際,脫離工農群眾的傾向。對此,毛澤東在講演中即有針對性地指出:中國青年雖為革命的重要方面軍,但是要取得革命勝利,“光靠這個方面軍是不夠的”,“沒有工農這個主力軍,單靠知識青年和學生青年這支軍隊,要達到反帝反封建的勝利,是做不到的。”由此,他號召全國的知識青年和學生青年,一定要到工農群眾中去,一定要和廣大的工農群眾結合在一起,動員、組織起占全國百分之九十的工農大眾,擔當戰勝日本侵略者、建立新中國的歷史責任。他指出:和工農群眾相結合,這是青年運動的方向,也是判斷一個青年是否革命的真正標準。為了進一步闡明有關青年運動的方向問題,毛澤東還通過深刻分析中國革命的性質、前途、動力和領導階級,殷切希望中國青年在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總格局中認清自己的歷史使命,發揚五四革命精神,發揮先鋒隊作用,首先奪取抗日戰爭的勝利。
抗日戰爭中期,中國共產黨內開展整風運動,反對主觀主義、宗派主義和黨八股。毛澤東聯系黨內整風的實際內容,特別是更直接地聯系反對黨八股的思想斗爭,指出了五四運動的偏向和不良影響。他指出:五四運動使人的思想從封建思想及其表現形式的禁錮下解放出來,同時使科學和民主精神大倡。但是后來,五四時期的生動活潑的、前進的、革命的反對封建主義的老八股老教條的運動,卻被一些人發展到了它的反對方面,產生了新八股、新教條,或稱作洋八股、洋教條。究其原因,在于“那時的許多領導人物,還沒有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精神,他們使用的方法,一般地還是資產階級的方法,即形式主義的方法”。這種形式主義的方法表現在哪里,并具有哪些特點,毛澤東分析說:“他們反對舊八股、舊教條,主張科學和民主,是很對的。但是他們對于現狀,對于歷史,對于外國事物,沒有歷史唯物主義的批判精神,所謂壞就是絕對的壞,一切皆壞;所謂好就是絕對的好,一切皆好。這種形式主義地看問題的方法,就影響了后來這個運動的發展。”毛澤東的上述論述,從根本上指出了五四運動發生偏差的深刻原因,這就為進一步糾正它創造了條件。
按照毛澤東的分析,由于五四運動的功績與缺點并存,因而往后的發展就分成了兩個潮流:一部分人(中國共產黨人和若干黨外馬克思主義者)繼承了五四運動的科學和民主的精神,并在馬克思主義的基礎上加以改造,這是五四運動革命精神的發揚光大;而另一部分人則承襲了五四運動的形式主義的東西,并更向右發展,結果走到資產階級的道路上去。毛澤東還進一步指出:在共產黨內,“也有一部分人發生偏向,馬克思主義沒有拿得穩,犯了形式主義的錯誤,這就是主觀主義、宗派主義和黨八股,這是形式主義向‘左’的發展”。他還指出,洋八股或黨八股是五四運動消極因素的繼承、繼續和發展,是五四運動本來性質的反動,是以死硬的、后退的、阻礙革命的東西取代了五四運動的生動活潑的、前進的、革命的東西。
毛澤東通過對共產黨內形式主義以及教條主義(黨八股為其主要表現形式之一)不正之風的追根溯源,以辯證唯物主義的方法正確地評判了五四運動的成績與缺點,同時又順沿五四運動在正反兩方面的不同發展,加深了全黨對糾正黨內不正之風的認識,并推動了全黨整風運動的深入開展。
綜觀以上各點,毛澤東在中國抗日戰爭進行的重要關頭,在加強中國共產黨建設的實踐中,緊密聯系中國革命斗爭實際,科學地總結了五四運動,從幾個重要方面深刻論述了五四運動的偉大功績和歷史意義,也指出五四運動及其發展中的缺點和偏向,這就從理論上系統地加深和提高了人們對中國革命規律的了解和掌握,促進了中國共產黨的建設和中國文化革命運動的正確開展,從而確立了五四運動在中國革命史上的重要歷史地位,也為以后人們深入研究五四運動提供了開拓性和指導性的重要思路。當五四運動發生100周年之際,當全黨全國人民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今天,重溫和理解毛澤東對于五四運動的科學評價,無疑有著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