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離家出走的熊

劉青鵬

冬天到了，天氣變得越來越冷，麥豆豆家的玩具熊實在受不了角落里的寒冷和寂寞，它決定離家出走。

“反正麥豆豆已經不喜歡我了，就讓她嘗嘗徹底失去我的滋味吧！”

玩具熊一邊從滿是灰塵的收納盒里往外爬，一邊憤憤地絮叨著。

它確實應該生氣。作為麥豆豆曾經最喜歡的玩具，它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主人的溫暖了。曾幾何時，它一直伴在主人身邊，陪小主人玩耍，陪小主人吃飯，陪小主人睡覺，甚至出去旅游，它都要用毛茸茸的臉蹭在豆豆滿是鼻涕的臉頰上。然而，隨著家里墻上的獎狀一年年增加，玩具熊逐漸被冷落——豆豆長大了，長高了，馬尾辮也越來越長，而它也被小主人從床頭抱到了書桌，從書桌移到了衣柜，最后被放在了這個滿是灰塵的收納盒里。

“討厭的盒子，討厭的獎狀，你們全都是壞蛋！”玩具熊回頭看了一眼曾經充滿暖意的家，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然后毅然決然地跨出了家門。

此時已經臨近午夜，清冷的大街上沒有一個人，路燈忽閃忽閃的，橘紅色的燈光投射在偶爾穿行的汽車上，瞬間把它們裝點得像黑夜里亂竄的野貓，放肆低吼后，留下一行行斑駁的輪印。

玩具熊靠在一個冰冷的消防栓上，雙手捂著胸口，它感到有些害怕，從未離開過家的它不知道外面的黑夜也會如此冷清。但是，街道上至少還有燈光，還有輕輕撫摸自己的冷風，比那個昏暗陰冷的收納盒要好多了。想到這兒，玩具熊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沿著街邊開始慢慢地行走——走到明天，或許就能看到太陽，就能回到過去的時光了吧？

街道不長，孤注一擲的玩具熊低頭匆匆而過，很快就走到了盡頭。它沿著街角拐了個彎，剛想坐下休息一會兒，眼前突然一亮，它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地攤。這個地攤并不大，蓬松的毯子上稀稀拉拉地擺放著一些古怪的瓶瓶罐罐，它們慵懶地反射著路燈橘紅色的光芒，仿佛一團團詭異的煙火。而地攤的主人更顯神秘，短小的身子佝僂著，腦袋上戴了一頂又大又圓的尖頂帽子，上面綴著無數五角星星。帽子歪斜欲墜，生生將這家伙的臉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個褐色煙斗從帽沿處伸出來，在寒冷潮濕的空氣中冒著裊裊白煙。

“嘿，你，你好！”玩具熊走近了，嘗試著與神秘的地攤老板打招呼。

尖帽晃了晃，露出了一張毛茸茸的小臉，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往玩具熊身上上下掃了幾遍，最后才緩緩說道：“請叫我午夜巫師，木斯！”

玩具熊湊上前看了個仔細，終于忍不住笑著說：“得了吧，就一小老鼠，戴個帽子居然成了巫師啦？”

“難怪你不被人喜歡，嘴巴一點兒也不甜。”小老鼠取下嘴里的煙斗，漫不經心地往地上敲了敲。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沒人喜歡的？”玩具熊低下頭，感到不可思議。

小老鼠抬眼看了看，故作神秘地說：“跟你說了，我是午夜巫師！巫師懂嗎？會魔法的！上知未來，下知過去，你一個落魄的玩具熊，我聞一聞就知道你是被主人拋棄啦！”

玩具熊被戳到了痛處，長長地嘆了口氣，咬著牙往后退了一步，打算遠離這個揭人傷疤的怪家伙。

“嘿嘿嘿，你別走啊！”小老鼠急了，伸出爪子一把抓住了玩具熊的胳膊，“有話好好說嘛！我可以幫你的。”

玩具熊撇撇嘴，表示不相信對方的話。

“你看我賣的這些，可都是些有魔力的好東西，”小老鼠指著攤位上東倒西歪的瓶子說，“這個是變身水，可以把自己變成任意一件東西，前提是變出來的是你沒有見過的東西;那個是七彩水，可以把任何物品變得五顏六色，前提是這個物品是隱形的;還有你腳邊那個……”

玩具熊被小老鼠繞暈了，不得不提醒道：“木斯先生，這些我都不需要。如果可以，我想有一個讓主人重新喜歡我的魔法。”

“這個嘛，”小老鼠手托著下巴，小眼睛在地攤上左瞧右看，想了半天，才拍手說道，“有有有，就是左下角那個小瓶子，里面裝的是‘離不開魔水。用了這個魔水，你的主人就永遠離不開你，永遠愛你啦！”

“是真的嗎？你可不要騙我！”玩具熊說，它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見了什么至寶一樣。

小老鼠得意地吐出一個個又大又圓的煙圈：“你可以在這條街上打聽打聽，我午夜巫師木斯是騙人的老鼠嗎？”

玩具熊咬著嘴唇說道：“我想要這個‘離不開魔水，可，可我沒錢。”

“哎呀，錢不重要，重要的是緣分。”小老鼠站了起來，“這樣吧，看你確實真心想要，這魔水我今天就免費送給你。等你達到目的后，每天晚上打開點門縫，讓我去吃點東西就可以了。”

玩具熊心想，這小老鼠個子小，想必也吃不了多少，這樣的要求好像并不過分。

“好吧，我答應你，午夜巫師木斯先生。”玩具熊禮貌地笑了笑，彎下腰，輕輕將左下角那個瓶子拿在了手上，目不轉睛地打量起來。

小老鼠欠欠身，湊到了玩具熊身邊，壓低聲音說：“那就這么說好了啊，我先教你使用方法吧！我做的魔水，用起來都不復雜，你只要找到主人最近用過的東西，把魔水灑上去，魔力就會在主人身上顯現，她就永遠離不開你啦！”

玩具熊激動得語無倫次：“好，可以，這好棒！哎呀呀，我想現在就用。”

小老鼠點點頭，神氣活現地又把煙斗塞入口中，剛想自吹自擂一下，卻聽到玩具熊話風一轉，突然提問道：“那個，木斯先生，我聽豆豆媽媽說，是藥三分毒，這魔法藥水有副作用嗎？”

“有，有是有一點，但沒有什么大關系啦，”小老鼠聳聳肩，想了想說，“無非就是被施魔法者會重新回到過去的記憶中，并且不會長大啦。”

見玩具熊不說話，小老鼠不得不一再解釋：“小熊你想想，你的小主人如果回到過去的模樣，那會多可愛啊！她永遠長不大，就一定會永遠愛你！”

玩具熊漸漸被小老鼠說動了，一臉的猶豫和遲疑慢慢煙消云散，它腦海里不斷浮現出自己和麥豆豆快樂玩耍的樣子，既然能回到過去，一切都應該是值得的！

“那，那我就買了。”玩具熊慢慢說道。

“英明而又偉大的決定！”小老鼠高舉大拇指，“拿走吧！一會兒你把藥水灑在主人用過的東西上就好了，記住，要最近用過的，這樣成功率才會高。還有，成功之后，別忘了我們的交易！”

玩具熊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魔法瓶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一連說了幾句謝謝后，它轉身往回走去。

街道已經徹底沉睡，路燈停止了閃爍，冷風躲進了屋檐，甚至連偶爾穿行的汽車都不見了蹤影。玩具熊沿街小跑而過，毛茸茸的腳掌與冰涼的街道輕微摩擦，竟發出了“噠噠”的曲調，在無聲的夜里顯得格外怪異和刺耳。

玩具熊已經顧不得這么多了，它捂著耳朵，一路飛奔至自家小區。家里的燈關著，門也被鎖住了，暫時進不去。但玩具熊并不沮喪，它知道家里有一間地下車庫，麥豆豆常把一些不用的東西放在那里。

進地下車庫的路并不難走，玩具熊三步兩步就準確地找到了地方。順著墻邊溜進去后，它馬不停蹄開始尋找需要的東西。

“這里都是豆豆穿過的衣服、用過的書本和破破爛爛的文具，”玩具熊一邊撥弄灰蒙蒙的東西，一邊著急地自言自語，“可是魔水只有這么多，我必須選一個不大不小的東西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過了一會兒，它似乎有了發現，像海盜發現財寶一樣尖叫起來：“哈哈，就是你了！”

它從一堆雜物中將一副毛茸茸的手套拎了出來。這副漂亮的手套曾經是豆豆冬天的最愛，因為用得久了，邊邊角角磨損得非常厲害，但即使是這樣，它身上的粉紅色毛線看上去依舊光鮮亮麗，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像綴滿了一朵朵漂亮的玫瑰花。

“上上個星期，我還看見豆豆戴在手上。媽媽買了新手套，它就被丟棄在這兒。它一定跟我一樣很傷心吧？”玩具熊小心翼翼地將手套鋪在桌子上，默默把瓶子從口袋里拿出來，準備把魔水灑下去。

“我沒有傷心。”手套說話了，它認識玩具熊，所以并沒有感到害怕。

玩具熊倒是嚇了一跳，著實沒想到一直默默無聞的小手套也能開口說話。它撓撓頭，驚訝地說：“老伙計，原來你也會說話啊！”

“我真的沒有感到傷心。”手套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

“被心愛的主人拋棄，你怎么會不傷心呢？”

“沒有必要。”手套嘆了口氣。

玩具熊笑了，它聽出了被遺棄者的無奈：“沒關系啦，我弄了點魔水，待會灑下去，一切都會改變！我們又可以回到可愛的麥豆豆身邊啦！”

手套很疑惑，趕緊問：“什么魔水？”

玩具熊得意地原地打了個轉，把和老鼠木斯的交易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你瘋了！”手套聽完，立即發出了尖銳的喊叫，“我不許你做這樣的蠢事！豆豆要是永遠長不大，她就沒有完整的人生，會難過一輩子的！”

“可是，可是……”玩具熊似乎也感到不妥，但又覺得或許并沒有那么嚴重，“她一直是小孩子的話，我會一直陪著她，讓她開心快樂……”

手套不客氣地打斷了它的話：“小熊先生，你這樣做太自私了。”

玩具熊咬著嘴唇反問：“為什么是我自私，難道你不想讓主人愛你，離不開你嗎？她一天天長大，而我們一天天變舊變破，直至被丟棄和遺忘，難道只能眼睜睜地坦然接受嗎？”

“我當然想一直擁有小主人的愛，也非常不情愿躺在這個陰暗的地下室里。可我卻不曾傷心，”手套看著玩具熊一雙被失望占領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因為我知道，愛一個人并不是永遠占有。我破了、舊了，戴在手上已經不能抵御冬天的寒風。媽媽給豆豆買了一副更漂亮更暖和的手套，豆豆從此再也不會把一雙小手凍得通紅，我由衷地感到高興。因為，我愛她，不希望她感受到一丁點兒痛苦。”

“可是，你受到了傷害啊，像垃圾一樣被丟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一點兒也不公平！”玩具熊憤憤不平。

“并沒有！豆豆爸爸會把我和那些穿不了的衣物捐出去。聽說有叔叔阿姨會將我們重新修補，然后再寄給需要的孩子們。這樣一來，我們又可以重新給予別人愛和溫暖了。”手套說。

玩具熊低下了頭，一句話也不愿意再說，自己執著的愛，難道真的是自私嗎？

手套握住玩具熊毛茸茸的爪子，繼續說道：“每一個孩子都會慢慢長大，他們曾經摯愛的東西，隨著年齡增長會逐漸被冷落。但作為陪她成長的玩具，伴她度過那么多快樂的時光，留下那么多美好的記憶，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看著她一天天長高長漂亮，你應該感到自豪，因為她生命中有那么一刻，是你在陪伴。你的愛，會溫暖她一輩子。”

玩具熊拼命地點頭，它終于從迷惘中醒悟過來：愛不是占有，不是離不開，更不是回到過去，而是讓溫暖留在豆豆心中，哪怕是短短一瞬間……

“對了，”手套頓了頓，像想起了一件事，“那天聽豆豆媽媽說，所有不再需要的東西都要放到車庫來，到時候好統一捐走。可豆豆不愿意，她告訴媽媽，她要把自己最舍不得的玩具放在收納盒里，哪天想它們了，就要拿出來看看。”

聽到這兒，玩具熊呆住了——“啪”的一聲，魔法瓶從手中滑落在地，白色的魔水頓時化作一縷青煙，閃著光在昏暗的地下車庫四處蔓延，黑色就此褪去，一切都明亮起來……

編者的話

這是一篇溫暖的童話作品，一只小熊因失去了主人的愛而離家出走，當它準備用魔法找回主人的愛時，它遇到了同樣被拋棄的手套，手套的話語讓小熊領悟到了愛的真諦。作者的想象力豐富，用小熊的故事啟發小讀者們：愛不是占有，而是將溫暖留在彼此心中，哪怕是短短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