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把新桃換舊符

吳迪

某年春日，攜小女漫步于日本京都街頭，發現多處陳列臺上，層層擺放著許多造型精致的人偶，細問究竟，原來正值三月三日女兒節——又稱人偶節、桃花節，是祈求女孩子健康成長并獲得幸福的節日。有女孩子的家庭，在這期間會擺上人偶、白酒、菱餅、桃花等來祈福。心有戚戚焉之余，不禁聯想：我國是否也有這樣美好的節日？進一步深究，卻發現，原來東洋鄰國的女兒節始于1000多年前的平安時代，正是學自隋唐時期仍盛行的中國傳統節日——上巳節。千年之下，臨水祓禊、曲水流觴的上巳節在華夏大地的多數地方幾乎已消失不見，卻在東土扶桑得以保留，更生發出新的風俗和儀式，成為春天里的一個重要節日和祭典。世事變幻如此，不由讓人生出滄海桑田之嘆。

無獨有偶，教女兒誦讀古詩詞時，時常也會與眾多節日不期而遇：“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的上元佳節，“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清明節，“千里共嬋娟”的中秋節，“總把新桃換舊符”的除夕……但偶爾，也會碰到類似上巳節的疑惑：最典型的莫過于“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的寒食節，這是一個怎樣的節日？曾經催生過唐詩名句的節日，為何今天幾乎消失？這個節日的傳統習俗、前世今生又究竟是怎樣？

帶著這些懸而未決的疑問，有幸拜讀了章雪峰的新作——《藏在節日里的古詩詞》。翻開扉頁，水墨流光、古樸文字之間，是16個或熟悉或陌生的節日名字。這些節日，有些傳承至今，如上元、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陽、臘八、除日;有的傳承至今但略有變化，如元日;同樣也有在歷史長河中漸行漸遠，時至今日幾乎消失不見的節日，如人日、晦節、中和、寒食、上巳、下元。這16個節日，如同在歷史洪流中四散飄零的兄弟姐妹，在書中得以重聚。

《藏在節日里的古詩詞》為16個節日精選了16首詩詞，加之以詳盡注釋和講解，向我們生動地還原了古時節日里的種種場景。《正月十五夜》“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讀來仿佛身處盛唐時期的洛陽城中，游人如織的上元佳節，花燈、明月、星光與洛水三橋交相輝映，使人如墜星河。《晦日呈諸判官》“晦日新晴春色嬌，萬家攀折渡長橋”，則描繪出了曾經的晦日節，天晴春好，人們紛紛出游，折柳泛舟的景象。杜甫的《麗人行》“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修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寫出了三月初三上巳節，踏青春游之際于曲江池畔恰逢楊氏皇親國戚的場景。

除卻描繪節日景象外，這些膾炙人口的詩詞背后，還蘊藏了許多詩人的人生際遇、時代的風云變幻，如辛棄疾的《元日》“兒童喚翁起，今日是新年”，金戈鐵馬、矢志北伐的一代豪杰，在歲月蹉跎中，已是垂暮之年，讀來頗有“鐵馬冰河入夢來”之感。杜牧的《清明》中，繼“雨紛紛”之后，亦有“路上行人欲斷魂”之嘆，何嘗不是在感慨“牛李黨爭”、報國無門？杜甫的《麗人行》描繪了曲江池畔上巳節之景，又以“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之句寫出了楊氏家族的滔天氣焰。趙萬年的《臘八危家餉粥有感》開篇就是“襄陽城外漲胡塵，矢石叢中未死身”，直接帶我們回到了宋金激烈交鋒、將士死戰不知年月的襄陽戰場。

細細讀完全書，像是目睹了一幅幅傳統節日的畫卷。這些傳統的節日，曾經在我們先祖的生活中占據無比重要的地位。曾經在這些節日里，盡管不免感懷世事、去國懷鄉。但更多時候，我們的祖祖輩輩或祭祀天地、拜祭祖先、祈福攘災，或布置房舍、制作美食、錦衣華服，或賞花看燈、踏青出游、龍舟競渡，或家人團聚、歡歌宴飲、守歲拜年。這些節日，曾經有著濃重繁復的儀式感。而正是這些儀式感和節日風俗，隨著時間的沉淀，刻在了華夏民族的基因里，誕生出了無數的美好。愿更多人得讀此書，了解這片土地上先祖的生活，回望我們這個國度千年的傳統，重拾我們這個民族共同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