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瑋
就這樣,我和他的時光伴著茶香靜靜流淌,永不回頭。
——題記
紅茶白雪兩相伴,常使稚子無限歡
將熱水沿著杯壁注下,看杯中的金駿眉像一只只逐漸放下戒備的貓,葉子一點點舒展,將杯中的世界浸染成醉人的金黃。細小的茶絨在杯中芬芳翱翔,杯壁傳遞出熱切而踏實的溫暖。他喝茶從不洗茶,他說茶上附著茶葉的成長,那是它與自然的齟齬與諒解,它的風華、它的傷疤,你不應拒絕聽它訴說自己短暫而豐美的一生。他嘆了口氣,突然發現茶杯中伸進了長長的吸管,順眼看去,我趴在飄窗上吮著茶湯,望著窗外紛揚的白雪笑得無聲無邪。
“我不該和你說這些?!彼鋈坏馈?/p>
我是不該聽這些,彼時我不過六歲,春日枝頭芽苞一樣的年紀,漫山遍野都是今天。我只覺得金駿眉是世間最好的茶,溫暖霸占舌尖,蔓延口腔,直至全身都暖意融融,催得人醉。金駿眉滋潤的童年是金黃色的,像童話故事的結局,幸福溫暖。
白水催人醒,冷暖心自明
洗凈杯中積存的茶垢,倒滿熱水,用杯蓋壓住盤旋繚繞的霧氣,他開始喝白水。白水乃萬茶之宗,他說。人生有味是清歡,在經歷了鐵觀音的蘭香音韻、普洱的甘滑陳香、小種的醇馥煙香、雀舌的清雅醇和,遍看一路各色花開后,他終于又繞回原點,平靜地望著一瓶又一瓶流入血液的透明藥劑,喝著和它們相同顏色的白水。
我坐在病床邊,觸目皆是和白水一樣寡淡的顏色。我努力逗他開心,和他說起媽媽是怎么在建材市場砍價省錢。他沉默了許久,最后拉著我的手慢慢說:“你以后要活得從容一些,要過上不用計較價格的日子?!蔽胰鐜啄昵?,依舊不解他的意思,只是搖搖頭,抽回手,喝完一杯白水。
他說白水無味,但我手中的白水在摻過淚水之后,略帶咸澀。
也許,那個用吸管喝金駿眉,整日無憂無慮的孩子不見了。那年我十四歲,卷上珠簾都比不得的豆蔻梢頭,聽雨歌樓上強說愁。而他已是肝癌晚期,垂垂老矣,看江闊云低,望斷雁南飛。
云霧靄靄繞藤蒿,萬千思緒與誰說
我往盛著綠茶的玻璃杯中丟了一把蒲公英,匆匆倒滿滾燙的開水,然后找一個位子坐定。擰開杯蓋,一方天地氤氳清苦氣息,周遭充斥著西方的語言和香水味道,于是我憑茶夢回故鄉。
金發碧眼的美國老師講到蛋白沉淀時突然語塞,倉皇發問:“請問有同學帶了中國的綠茶嗎?”眾人齊喑,我遙遙舉杯含笑示意,解她一時窘迫。
老師接過杯子侃侃而談,說茶葉卷曲浮于水面,而后舒展沉至杯底,蛋白沉淀亦是如此云云。我卻望著她和杯中茶出神,茶葉蟠曲錯雜,像沒膝的蔓草和藤蒿;她的眼睛湛藍澄澈,一如寂寥高遠的天空。很多年前的晴空下綠地上,有個孩子眼淚汪汪地看著老人放走了一對籠中雀。老人說,不必拘泥于一處,以天下為籠,則雀無所逃矣。而那個孩子則恨恨地在日記里寫下:“爺爺喝了一下午茶,覺得太無聊,放走了我的鳥?!?/p>
課后老師找我致謝,說多虧了我的中國茶。我看著她藍色的眼眸,慢慢和她解釋,中國茶被中國人賦予了很多意義,茶是一種文化,一種需要我們用一生體驗的文化。
老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中國的美食真的很棒?!?/p>
我的目光在那一瞬間暗了下去,如同雀躍的火苗燃燒殆盡,心里想:“我不該和你說這些?!倍筱と灰惑@,想起他輕輕嘆息過的那句:“我不該和你說這些?!?/p>
原來我六歲那年他的落寞,我用了十二年才讀懂。
我一點點慢慢長大,他卻不會再變老。如今我十八歲,亭亭玉立,有靜蕩蕩的傾城時光在眼前。我跌跌撞撞地成長,帶著他的希冀與囑托,喝著他曾經喝過的茶。這世界是他的遺物,茶是他給我的遺書,留我日復一日朗讀。我曾嫌他嘮叨,也曾嫌茶水清苦不比可樂濃烈,而后我將品過許許多多的茶,走過許許多多的彎路,去讀懂,去銘記他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