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尼采哭泣

許政陽

男，17歲，射手座，現(xiàn)就讀于江蘇省泗洪中學(xué)。實(shí)在想不到一句很拽的話來作為自我介紹的開頭，況且我這個人亦非三言兩語即可蔽之，正如我愛讀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樣。我喜歡波德萊爾身上的頹廢氣質(zhì)，更愛葉賽寧眼里閃爍的狷狂不羈、馬克思的一腔熱血，又常常沉浸在石川啄木的俳歌所營造的悲哀之雨里，想著昨日走過的廢詩和舊夢、黃昏與斷橋……不過，我現(xiàn)在想的是這樣的自我介紹到底能不能讓你們對我有所了解？

哪里有墳?zāi)梗睦锞蜁袕?fù)活。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鋼筆在紙上停滯了很久。

我還是在猶豫著，不過是常人眼中的一個瘋子、一個惡魔，真的有必要去寫這樣的一個人嗎？就算是寫了，大家又會懂嗎？與其寫他，還不如……

我不知道。可是，當(dāng)我翻開他的書，偶像的黃昏就霎時破碎，黑色的閃電點(diǎn)燃之后便是“高于人類和時代六千英尺”的曙光乍現(xiàn)，也許他正雙腳流血等待著什么，期待著什么……好吧，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我要這樣寫：

已經(jīng)是黃昏，被孤獨(dú)折磨許久的尼采蹀躞在都靈的街上。突然，他瞧見一個兇悍的馬車夫在用鞭子虐打一匹病馬。伴著馬痛苦的嘶鳴，他瘋狂地沖上前去，一把抱住馬的脖子。隨后，整條街都聽見了他撕心裂肺的吶喊：“我受苦受難的兄弟啊！我懂你！”

淚水奪眶而出，他終于瘋了。

而我就是街上的一位路人，正巧目睹了這場悲劇。佇立良久，我還是走開了。只是從此往后，我再也不愿意去給孤獨(dú)唱贊歌了。詩人們最愛贊美孤獨(dú)，尼采也是。他們說，孤獨(dú)是迷人的，要么孤獨(dú)，要么庸俗。可是我卻分明瞧見像尼采這樣的哲學(xué)家，他曾經(jīng)在永恒星辰的照耀下，大膽地探索，用赤裸的靈魂去發(fā)現(xiàn)人類的奧秘，并不惜與上帝為敵。就是這樣一個熱情無比的人，十年獨(dú)自漂泊，得到的全是冷眼和嘲笑。這不是一時的孤獨(dú)，這是思想者的百年孤獨(dú)。

這種孤獨(dú)就是孤寂與死滅，就像一顆星宿獨(dú)自燃燒著，熄滅了，直到世紀(jì)轉(zhuǎn)換，我們才能望見它的光芒萬丈。這是令人心碎的悲劇，讓生者肅然起敬。

當(dāng)尼采哭泣，我再也不會贊美苦難。大伙兒最愛贊美苦難，“苦難是成功的墊腳石”“失敗乃成功之母”，甚至連尼采也說：“凡是不能殺死你的，都只能使你更強(qiáng)。”我不是想否認(rèn)苦難的意義，我只是覺得，有些太深重的苦難并不值得贊美。

考試的慘痛失敗、事業(yè)的屢屢不順、失戀的痛徹心扉……也許幾碗心靈雞湯就能夠治愈，然后我們又可以奮然前行。可是，如果面對的是不可戰(zhàn)勝的命運(yùn)女神，正如我們不可手摘星辰那樣，死是唯一確鑿無疑的事情。如果與她為敵，那么苦難就并不應(yīng)該作為成功的手段而去贊美。況且，一種痛苦到瘋的痛苦，又是怎樣的痛苦？

當(dāng)尼采哭泣，我會去想，一個人，無論是被惡龍撕碎了還是屠殺了惡龍，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jīng)選擇了與惡龍殊死一戰(zhàn)。倘若如此，他就不再是喜劇舞臺上一個滑稽的小丑，而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悲劇英雄。

而我們的這位思想英雄，手指落日和天空，眼含塵土和熱血，扶著馬頭倒下……

我愿意稱它為亙古以來一切悲劇之中最為壯美的悲劇。

尼采說：“我是目無上帝的隱士，狂放不羈的猩紅色王子，與魔鬼相對成二人。”

但是我們都知道，眼淚是上帝給人們的禮物，魔鬼從來就不曾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