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茹
荷花夜開風露香,向晚聽風吟。今夜,獨自一人,默立窗前,我又一次想起那位芳名喚作厭離的、面上總帶著溫婉笑意的女子。
每當心中頗不寧靜,追憶起從前那些帶著淺淡憂愁的往事時,記憶深處的那片映日荷花,便被凄風打落,盡數凋零,隨水而逝。
那年的云夢,陽光正好,塢中的蓮蕊在早春薄寒中靜待著,盼望著提前綻放的驚喜。人人皆知云夢依山傍水,景色宜人,遠有微風掠過水面的泠然妙音,近有妙齡浣紗女郎們的嬉笑打鬧之聲。時至六月,湖中蓮花盡數開放。盛裝出游的女子們為主景,這片綠水與紅蓮便作陪襯。一陣清風,打落數瓣紅蓮,悠悠飄入鏡似的水面,不論遠觀,抑或近賞,皆為滿目明媚鮮妍。
這群女子中最美的那個,就是厭離。雖無人贊其皎若太陽升朝霞,卻有灼若芙蕖出綠波之實。她仿佛以花為貌,以鳥為聲,攬月為神,雕玉為骨,融冰雪為膚,汲取秋水為姿。明眸善睞,流光顧盼,媚于語言。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香腮染赤,云髻峨峨,芙蓉如面,靨輔承權。桃臉曼長橫綠水,玉肌香膩透紅紗。云袖輕擺招蝶舞,纖腰慢擰飄絲絳。想必那傳說中的絕世美女洛神宓妃,也不過這般模樣吧。許多人愛慕她的年輕美麗,慕名前來說媒,但均無功而返。也不知她在多少游冶郎的夢中,風飄香袂,日照新妝,笑隔荷花共人語。
有一種東西在與那位叫作子軒的朱砂點額的年輕公子初遇后,便像風一樣突然襲來,讓厭離猝不及防,無法平靜,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情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緣生緣滅,又有誰知?厭離與子軒,本是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哪知突生變故,子軒逝世。天人永隔,痛到極處,厭離落淚如珠。猶記當年,姹紫嫣紅滿庭芳,縱使春歸,金玉年華事已非。月圓花好,可憐人似春將老,不道芳時,哀嘆無花空折枝。
厭離與子軒,本是佳人與才子,本應幸福美好,正如此刻夜空中那一輪大如銀盤的明月,美麗而又朦朧溫潤。奈何月有陰晴圓缺,但滿月與殘月間本是各有千秋的。世間琉璃易脆彩云易散,在我的心中,是更加偏愛殘月的。世人皆知過盈則虧,月的圓和美終究不過曇花一現。而殘月就更富有生命力,變化多端,形態各異,讓人回味,惹人深思。人總是向往團圓和完美的,可正如人攀明月不可得,團圓和完美在很多時候看起來是遙不可及的,但它們又并非那么遙遠,只需掬一捧清泉,明月就在手中;只需經歷分離的痛苦,團圓的美好便在心中。
厭離,厭離!所厭的,不是分離,而是分離過后卻又團聚不成的無奈與傷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