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

謝若楠

她想象自己化蝶飛去，穿過擁擠的人群，穿過川流不息的車流，穿過密密麻麻的把人困住的高樓。不回頭，不留戀。

她想在云朵上打個滾，想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將身體舒展到最大限度，什么也不想，就這么睡去，做個溫暖的夢。可總有人打斷她的美夢，把她拉回現實。

“跳啊，有本事就跳啊！”“怎么還不動？”樓下圍觀的人不斷地催促著，像是有點不耐煩了。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她躺在開滿鮮花的田野上聽風，天藍得恍如奇跡；她赤著腳穿過溪谷，用火柴燎紅干枯的樹枝煨熟香甜的紅薯；她抱著野果從山頂上跑下來，活潑的辮子在風中飛舞；看到家里的炊煙升起，她就躥進草垛間和媽媽的呼喚捉迷藏……這些回憶實在太美了，要是一生都這樣就好了。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的呢？

爸爸媽媽走了，他們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去了一個大城市，聽說那里晚上有絢麗的霓虹燈，小車一天到晚不停地穿梭，想買什么都不用特地到鎮上去。可是，那里沒有溪谷，沒有野果，沒有草垛，哪里好玩呢？她好困惑。

她每天用力地想爸爸媽媽，盼著從大城市里來的消息。可爸爸媽媽打來的電話很少，接起來也只是短短幾句話，他們總是說：“下次就回來。”可她長這么大，也沒等到過幾個“下次”。

她一個人忍受著孤獨，好像已被世界遺棄。她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偶爾羨慕別人成群結隊，偶爾慶幸自己無人約束的自由。她變得沉默寡言，因為她沒有可以傾訴的人。

“這都多久了？”“這孩子嚇人的吧！真沒意思。”

她的眼前又出現了一些人影。他們把她的書本撕碎，他們把她堵在學校廁所里，他們揪著她的頭發不讓她走，他們是噩夢。學校里的一個小團體仗著自己人多，自以為威風地欺負弱小，他們游蕩在校園里，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也得找個人撒撒氣。她不敢反抗，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受了欺負。她總是莫名地哭泣，奶奶便罵她沒出息。她知道，奶奶一直嫌棄她是女孩，一直想讓媽媽再給她生個弟弟。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承受這一切，她只知道這世界已經容不下她了。

化蝶，什么都不用想，蝶的世界多美啊！

“哇，看，看，終于動了！”

沒有了不安，沒有了恐懼，吸氣，呼氣，她好像一個人在大海里漂浮，浪一陣一陣地撲過來，把她靠岸的希望拍得粉碎。她索性不再往前游了。

飛吧，沒有孤獨，沒有嘲笑和恐懼。張開雙臂，輕輕一躍，她真的飛了起來。她越飛越遠，看見了爸爸媽媽，看見了開滿鮮花的田野上有小河在流淌……

“砰！”

“啊！”人群四散開來，又聚攏來，又散開了。

“這孩子，年紀輕輕的什么事過不去啊！”“真跳！真傻！”“可惜啊！”“家人會哭死的。”

第二天，樓下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行色匆匆的人并不曾抬頭看看天，拐角處的大媽依然在跳著廣場舞。

蝶已經飛了。

蝶，別飛。

（指導老師：謝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