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昕瑤
1
印璽走在去往公交車站的路上,左手邊的手提袋里裝著沉甸甸的校服,身上是沒脫掉的白色蓬蓬袖上衣和棕色的格子半身裙。荷葉邊的裙擺隨著步幅一下一下地搖曳,撲在小腿上,帶起一陣清爽的風。夏日灼熱而刺目的白光四下流淌,少女的步履輕盈,蘋果肌上泛著淡淡的紅。
可能是沒卸的腮紅,也可能是激動,還有可能只是因為熱。印璽歪頭想了想,悄悄勾起唇角。合唱演出過后的喜悅還未褪去,浸潤胸腔的激動情緒暫時沒過了她平日的寡淡和平靜。
耳機里正播放著印璽最近很喜歡的男歌手的歌,當她在車站前停步時,正好切到她最喜歡的那一首。
印璽合了合眼瞼,和著快節奏的鼓點和歌手清亮的少年音,悄悄回味著剛剛結束的合唱節,只是眼前的畫面卻一直卡在一個高舉紅旗奔跑的背影上。
她知道那是樓上競賽班的收式,李彥辰告訴過她,他們班設計了一個舉旗奔跑的環節。
“班上的同學都說讓顧陽跑。”李彥辰當時很隨意地這樣提了一句。
印璽閉著眼睛靜靜等待著下一幀畫面,可眼前只有獵獵招展的紅旗和少年舒展的背影。幾次努力回想,畫面最終卻仍以這一幀收尾。
她終于有些錯愕地睜開眼,驀地想起前幾天教室里高喊著“印璽喜歡顧陽”的那些海潮般的起哄聲。她不知道那樣熱烈到幾乎快掀翻屋頂的浪潮是否會穿過學校薄薄的樓板,傳到樓上顧陽所在的競賽班。
想到這里,印璽抱緊了手中裝著校服的手提袋,就像幾天前她抱著走班的課本小心翼翼地走過競賽班門口一樣。
2
那天印璽抱著厚厚的政治筆記,低著頭從競賽班門口匆匆走過。筆記本的最后兩頁寫著那篇引起軒然大波的文章,本是無聊政治課上的無心隨筆,卻偏偏被有心之人曲解。
路過競賽班門口時,印璽生怕會有某個男生從班里走出來,指著她戲謔地朝教室里大喊:“顧陽,樓下四班喜歡你的那個女生來找你了!”不過還好,這樣的事情并未發生。
其實在起哄事件發生后,顧陽一直也沒什么表示。在同是選考的地理課上,他們互為前后桌,氣氛卻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平淡。印璽依舊安靜聽講,顧陽依舊上課睡覺,只有在印璽傳來卷子的時候,顧陽會禮貌地說一句“謝謝”。
“顧陽是閑散的,氣質里又帶點痞氣,但說話的聲音很溫柔,禮貌地講‘謝謝的時候,少年的秀氣、痞氣連同慵懶的氣息微微混雜,帶著致命又迷人的魅力。”
這是印璽寫在政治筆記本上的文章中的一句話,大概也是引起一切的源頭所在。
但印璽是慣于寡淡和沉默的。雖然她有時也會悄悄羨慕其他女孩子的甜蜜戀情,只是每每都會想起慘烈分手的前男友,于是羨慕之情便戛然而止了。
厚厚的一層陰霾盤亙在印璽心頭,沒有任何光透下來,也無所謂要不要主動撥開。
所以她想自己是不喜歡顧陽的。
她曾經在路過時裝作毫不在意地朝競賽班的教室里瞥過一眼,顧陽坐在靠窗那排倒數第二個位子上,正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盯著平攤在桌面上的練習冊。下午的陽光從他的頭頂傾瀉而下,蔓延到指尖,給他的側身鍍上了一圈亮閃閃的線。
但她只是匆匆瞥過一眼就走了,腦海里轉著下一節歷史小考的各種知識點,手里捏著文綜知識快速記憶手卡。她聽說競賽班的男生多數是要選理綜的,想來他桌子上那本練習冊里印的也肯定是她弄不懂的分子式或分壓電路之類的東西。練習冊與手卡,就像她和顧陽一樣,永遠不會有交集。
3
“印璽!”隔著耳機里的音樂聲,印璽隱約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扭頭一看,是李彥辰。
李彥辰換回了校服,一邊朝車站走來,一邊向她揮手。印璽拔下一只耳機,抬起手來揮了揮。她和李彥辰已經認識很多年了,從小學一直同校,現在一個在競賽班,一個在文科班。
又是競賽班。印璽皺了皺眉,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局促。
李彥辰快步走到印璽跟前。印璽趕緊別過臉去,緊緊盯著地上鋪得不是很整齊的一塊磚。她能感受到李彥辰的目光像有重量一般,落在了她臉上。
拜托,千萬不要提起顧陽。
“你……”李彥辰猶豫了一下,最后選擇了一個一點也不高明的開頭,“認不認識我們班顧陽?”
“嗯。”印璽從鼻腔里悶悶地擠出來一個單音節,不太開心地咬了咬下嘴唇。
果然,所有起哄的浪潮都傳到了競賽班,顧陽肯定都聽到了。
可是他怎么還能那么淡定地在地理課上面對自己?這不是存心看自己的笑話嗎?印璽有些不講理地想。
李彥辰正欲開口,印璽搶先道:“那是他們亂起哄。”
李彥辰“哦”了一聲,接著說道:“我其實是想告訴你,顧陽今天問我要你的微信了。”
什么?印璽一下子抬起頭來:“他認識我啊?”
李彥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當然了,你們地理課不是前后桌嗎?”
印璽頓時為自己剛才不講理的埋怨感到一陣羞愧。她支支吾吾地應了兩聲,然后小心翼翼地問:“那,他是怎么說的啊?”
“看到你們班上臺的時候,他指著你說‘那女生還挺好看的。”
聽到這句話,印璽只覺得自己耳邊響起了“叮咚”一聲,就像水滴滴落池塘的聲音。她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心底某處堅硬的地方像是被玫瑰的刺扎了一下。這一下的觸痛讓她恍然反應過來,原來那里其實是活的、是柔軟的,有新鮮的血液從那里汩汩流過。
顧陽說我好看呢。
“那么是化了妝以后才好看的嗎?”她想,結果一不留神問了出來。
李彥辰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問,但仍然認真地思索了一下。“不知道,不過應該不是吧。”他說,“顧陽這學期剛開始走班沒多久就認識你了。要是放到剛入學那會兒,按一周只見三節課的頻率,我們班的女生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一個也不認識——還是放到他跟前連是不是和自己一個班的都不知道那種。”
聽到李彥辰這樣說,印璽很開心地悄悄笑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彥辰一眼,對方正在認真地看著公交站牌,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她掏出手機,發現鎖屏界面上赫然列著一條消息:“光請求添加你為朋友。”
印璽不禁訝然,原來剛才那水滴滴落的聲音是微信的提示音,不是什么腦海里自動添加的音效。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耳后的頭發,然后像是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似的,點擊了“接受”。
“欸,這個是他吧?”印璽把手機舉到李彥辰面前,“是顧陽吧?”
李彥辰點了點頭。印璽鄭重地在備注欄里打上了顧陽的名字。她按下返回鍵,發現聊天窗口上方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過了一會兒跳出了一句“你好”。
她也回了一句“你好”,這時來了一輛公交車,是李彥辰要坐的那一輛。印璽朝他揮手告別,而李彥辰登上兩級臺階,突然轉過身來,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印璽,我覺得顧陽大概是喜歡你了。”
“轟”的一聲,印璽的腦海里仿佛炸開了一團焰火,只剩下一道不斷爆炸膨脹的刺目白光。她愣愣地看著公交車開走,甚至忘了問李彥辰他為什么會這么覺得。
公交車熾熱的尾氣撲在臉上,印璽的眼前又一次出現了前男友的臉。她閉緊了眼睛,掌心沁出了一層冷汗。
這時水滴滴落的提示音又一次響了起來,是顧陽發來的消息:“你今天特別好看。”
印璽捧著手機,盯著聊天窗口看了許久,也沒有想好該如何回復顧陽。期間她登上了公交車,又盯著聊天窗口看了好一會兒,終于決定回復一個可愛的表情再加上一句“謝謝你”。
發完消息,印璽才發覺距離顧陽發來上一條消息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了,她想對方大概不會回了,然而就在她準備摁滅屏幕之時,顧陽發來的一個微笑的表情出現在了聊天窗口中。
不知怎的,印璽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個殷殷期盼的少年形象,一陣愧疚緊緊地抓住了她的心臟。而后她又想起李彥辰在上車時說的那句話,更多的無措漫過了她的胸膛。
4
顧陽最后發來的那個表情如同一根不太尖銳的刺,卡在印璽心間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在她寫作業的時候不時冒出尖兒來,使得她忍不住胡思亂想。顧陽二十分鐘后仍然秒回的態度又像是在她心里放進了一尾活蹦亂跳的金魚,在她這汪原本平靜無波的潭水里攪起片片漣漪。
印璽嘆了口氣,放下筆,額外的英語閱讀練習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了。她開始慢慢回憶曾經和顧陽的交集,試圖從中找出什么蛛絲馬跡,但是一點都沒有。時鐘的指針偏過10的位置,水滴滴落的提示音又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晚安。”顧陽說。
印璽很快地打出“晚安”兩個字回復了過去,而后像是補償什么一般,又發了一句“早點睡”。這次她固執地等了很久,顧陽都沒再回復。她微微松了一口氣,想著這下大概算是扯平了,然而之后情緒卻被一股從四面八方涌來的失落淺淺沒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關上了桌角的臺燈。明天是周五,沒有地理課,所以應該見不到顧陽。周一之前,她需要好好思量一下。印璽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收拾好書包準備去洗漱休息。然而當她洗掉洗面奶最后一點泡沫,盯著鏡子里自己水淋淋的臉時,她忽然意識到,剛才自己一次也沒有想到慘烈分手的前男友。
一次也沒有。
印璽撐著洗手池茫然地站著。從一開始顧陽就給了她一種奇妙的熟悉感,就好像曾經在哪見過。心底那處在今天下午被玫瑰之刺觸痛的地方突然突突地跳動起來,她朦朦朧朧地覺得,有什么東西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5
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飯,時間還早,印璽想了想,慢悠悠地溜達去了圖書館。上周整理好了戲劇影視文學專業考試的自學教材,馬上要到周末了,她得趕緊借來看看。
只是精神一松懈下來,有關顧陽的諸多念頭就又侵入腦海中。恍惚之間她抱著三本教材來到借書機前,機器在她按下“確認借閱”時發出刺耳的警報音。
“借閱圖書量已達上限。”藍瑩瑩的屏幕上如此顯示著。
印璽這才想起一張校園卡最多只能借兩本書,而自己上個月借的一本小說還沒還,這樣一來,三選一就成了一項令人苦惱的工作。
“給,記到我的卡上吧。”就在印璽為選哪一本教材糾結的時候,一張校園卡裹挾著少年的嗓音從背后遞了過來。她回頭一看,是顧陽。
印璽趕緊回過頭,也沒有伸手去接顧陽遞過來的校園卡,她只覺得腦子里像闖進了一萬只金腰蜜蜂,嗡嗡地亂成一團。顧陽見她沒動,主動拿過那三本教材和她捏在手里的校園卡,借書機“滴滴”響了兩聲,三本教材全部借閱成功。
顧陽把教材和校園卡還給了印璽。“我是來借競賽教材的,可惜都借出去了。”他說,“我平常也不借書,不如給你用。”
印璽不太自在地點了點頭,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然后抱著教材慢吞吞地向閱覽室走去,顧陽則跟在她的身后。
印璽拐進最里面的一間無人的閱覽室。她放下教材,掌心撐著桌面,只覺絲絲涼意襲上小臂。透過面前反光的玻璃,她看到身后的顧陽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隨意地翻著。
問李彥辰要自己的微信,秒回的表情,主動發來的“晚安”,從身后遞過來的校園卡……這些細節不知為何開始像野草一樣在印璽的腦海中瘋長。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印璽盯著玻璃里的顧陽,輕聲地自言自語道。
她忽然想起初中物理課本上的一句話:“平面鏡中的像是由光的反射光線的延長線的交點形成的,是不真實的虛像。”不由得感到有些難過。
原來這一切都是虛幻的,不真實的。
過了片刻,顧陽把書放回架子上,難以察覺地嘆了一口氣,然后看著印璽的背影,平靜地開口道:“我其實很早就認識你了。”
印璽轉過身來,有些詫異地看著顧陽。
“有一年暑假的夏令營,我和你分在一個組。”顧陽緩緩地走向印璽,“當時我注意到你的情緒特別低落,渾身散發著憂郁的氣息,就像暴雨過后潮濕的灰色土地。后來我才知道,那時你剛和男朋友分手了。”
顧陽的目光落在印璽的臉上,他的聲音就像一根拉長了的銀灰色的線,一些私人的情緒順著這根線無聲地漫了出來。
“夏令營結束后,我們便再無交集,我也不知道你后來有沒有好起來,直到我在學校里又見到了你。結果我發現你并沒有好起來,你看上去依然是‘灰色的。”
聽到這句話時,印璽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就像是一只被彈弓打中的脆弱的鳥。隨后她低下頭,避開了顧陽的目光。
顧陽又繼續向前走了兩步,最終停在了離印璽一步之遙的位置。兩人的影子有一部分重疊在一起,邊緣變得模糊不清。
顧陽停頓了一下,然后堅定地拉住了印璽的手。
“人不能一直被過去的什么東西網住。一輩子很長,一定要走出來,外面仍有值得的人。”顧陽的聲音就像一條平靜又淵遠的溪流。
印璽抬起頭來,發紅的雙眸與顧陽深邃的目光相接。就在這一瞬,她感覺到心底那處堅硬的地方正一點點地被溫熱的血液融化,仿佛有陣陣馥郁的玫瑰芳香縈繞在心間。
她一直等的,想要聽到的,似乎就是這樣一句話:
“仍有值得的人。”
透過顧陽干燥溫暖的手掌,她能感受到一束陽光驅散了盤亙在她心頭的厚厚的陰霾。
他叫顧陽,陽光的陽。
他是光。
印璽閉上眼,任淚水滑落。她知道,自己心中最開始被玫瑰刺觸痛的地方,正緩緩長出一株向著烈日而生的熱烈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