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景

李京雨

“雨雨，慢點跑，慢點跑。”濃霧中，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回答他的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銀鈴般的笑聲。

“雨雨，慢點跑，還來得及！”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在前往學校的路上一邊快步小跑，一邊叫著前面奔跑的小男孩。天邊仍是一片茫茫的白霧，太陽微弱的紅光灑在城市里，美麗，卻不真實。

“雨雨，慢點跑，快了容易摔倒……”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仿佛還有話要說，可嘴角再也帶不起臉上深深的皺紋，蠟黃的皮膚和蒼白的發絲黯淡無光，眼下厚重的眼袋好像還在微微顫動，可雙眼卻緊閉著，再也沒有了光亮…… 1

我獨自坐在公園里的長椅上。重慶已入冬，和往年一樣沒有雪，一樣漫天霧。

我舉目遠望，突然發現遠處的湖邊好像站著一個老人。他的身形隱在濃霧之中，我怎么看也看不清。

我站起身，慢慢地向老人走去。

濃滯的霧色中，浮現出一頂老式的圓頂帽。這頂帽子我是如此熟悉，這人難道是……

我加快了腳步，濃霧中的老人好像懸于冰冷的湖水上，又好像站在岸邊的枯葉堆中。一片片枯葉仿佛化作枯葉蝶，飛旋在老人身邊。我似乎已經認出了老人是誰了，但又不敢確定，于是回蕩在心里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離老人越來越近，我終于看清了他的容貌，果然是外公！他戴著最愛的圓頂帽，穿著去年媽媽為他精心挑選的黑色大衣，圍著一條灰白色的圍巾……外公微笑著向我招手，一束陽光穿透濃霧，灑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讓他的笑容看上去格外溫暖。外公張開嘴，仿佛在對我說著什么，可聲音剛發出就被寒風吹散了。但我還是聽懂了，因為那聲音已一字一字地鉆入我的心中：“雨雨，慢點跑。”2

“外公！外公！”我拼盡全力向湖邊跑去，回蕩在心里的話好像在這一瞬間都吶喊了出來！

由于跑得太快，我忘了注意腳下，一不小心被石塊絆倒在地。我顧不上疼痛，趕緊爬起來繼續向前跑去。可等我跑到湖邊，卻發現那里空無一人。我左顧右盼了許久，才終于不得不承認，有些人一旦失去，便再也回不來了！

淚水滑過我的臉頰，一滴一滴地落在湖邊的石板上。

“雨雨，慢點跑！”這句話在我的腦海里不斷回響。外公，我知道了，以后的人生，我會慢點跑。

陽光灑下，濃霧消散，但外公的聲音永不會消散，將一直在我的生命中回響。3

1 以三段場景描寫開篇，在幾乎相同的話語后，呈現的卻是三幅截然不同的畫面。此部分對環境的描寫以及對人物的刻畫十分到位，彰顯了作者不俗的寫作功力。

2 物是人非，觸景生情。在熟悉的濃霧中，“我”仿佛又見到了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聽到了那句言猶在耳的殷殷囑托。作者通過細膩的描寫，使得記憶中慈愛、和藹的外公形象躍然紙上，真實可感。

3 讀罷全文，讀者終于明白題目“霧中景”所指的是霧色下承載的濃濃回憶，是記憶中和“我”和外公相處的點滴畫面。失去的雖再也回不來，但“霧中景”卻會永不消散。真摯、豐富的情感表達，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