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昌華
黃宗英,是我們那代人的青春偶像,因為我們都是看她的電影長大的:《烏鴉和麻雀》《家》《聶耳》和《幸福狂想曲》等。她麗質天生,端莊大方,尤其是那淺淺一笑,酒窩深深,世稱“甜姐兒”。
歲月這柄雕刻刀無人可匹,隨著日升月落,風剝雨蝕,當年的“甜姐兒”漸漸地變成了甜嫂、甜奶奶,以至到時下94歲高齡“人書俱老”的老太太了。然,其味不變:甜。
我認識黃宗英已30年矣。1988年歲末,我有幸出席“1988中國潮之夜”晚會。我甫一坐下,鄰座突然來了一位氣質高雅風韻猶存的老年女性,身著白底藍花紋罩衫,唇抹淡淡的口紅,銀絲如雪,猶如一尊青花瓷,沖我淡淡一笑,坐下了。我一眼認出她是黃宗英。那時,她已由演員成功轉型為作家,其《小木屋》《森林女神》名噪文壇。我當時是一家雜志的編輯,很想找個話題套近乎以拉稿。轉而一想有點自卑,我們雜志剛創辦一年,名不見經傳,我也是剛躋身出版界不久的新手,而她是大名人,有云泥之隔。貿然之舉有攀附之嫌不說,倘吃個冷臉豈不自取其辱。正猶豫不決時,黃宗英稍坐片刻,點個“卯”便悄然離席了,是那晚節目不精彩或是她本人有事吧。
命中注定我與黃宗英有文緣。1994年,我策劃編輯一套夫婦散文合集“雙葉叢書”。是時,黃宗英與馮亦代的黃昏戀已修成正果,我拉他倆入盟。某日,我叩開馮亦代先生“七重天”寓所大門。馮先生獨自接待我,我好奇問,宗英先生呢?馮亦代說“上西藏去了,說走就走”,說完又加了一句“宗英是拼命三姐,七十歲的老太,十七歲的脾氣”。話中充滿欣賞又帶有一點淡淡的憐惜。
“雙葉叢書”中有蕭乾伉儷、吳祖光伉儷、黃苗子伉儷,馮、黃的現狀與他們有所不同。我真不知他倆是誰想出了一個絕頂聰明、別致又貼切的書名:《命運的分號》,表明這是一對新組合。他們的文章“各自為政”,寫各自以前的故事。因為稿件取舍事宜,黃宗英與我有多信磋商。書稿拍板不久,她提出書名前要加一個“;”,希我同意。我想也有道理,那分號大概是寓意他們人生旅途中一個階段性的標志,是橫在他們生命表盤上歷史與現實的指針吧。我接受了。按這套叢書凡例,要請作者自署書名。她一口承允,而亦代先生以字丑羞于見人婉拒。不知是我軟磨硬攻,還是黃宗英枕邊風的作用,馮先生終于俯允了。黃宗英把題簽寄來,看得出書名主體是她寫的,馮先生只不過是簽個名罷了。兩次交往后,我對黃宗英印象蠻好:熱情大方,辦事干脆利落,而且懂得尊重人,寄來好幾幅題簽供選,說由我裁奪。

重睹黃宗英的風采,是在《;——命運的分號》出版后,我送樣書上門。記得那天黃宗英特別高興,夸贊我們這套書的整體構思新穎,亦欣賞美編的裝幀設計。我說蒙您抬舉,就請您拿著書照張相吧。她樂呵呵地說:“好呀。”可他們的新居太逼仄,客廳書房臥室三合一。一桌一椅是有足疾的馮先生獨享,來人都得“買站票”,黃宗英也只好拿著書坐在床沿上,手持書貼胸口一放,動作十分優雅。
當年黃、馮黃昏戀,是向世俗的一種挑戰,曾遭不少非議,甚至謾罵。黃宗英是個開頂風船的角色,扛住了。然,天不假年,馮亦代于2005年揮手人間,黃宗英因病回歸到了五味雜陳的上海灘,滯淹病榻已十數年之久。我也早已退休,那時她用手機,只逢年節,我偶有音問。
2010年,我原供職的出版社擬出黃宗英散文專輯,社里說我是老馬識途,邀我組稿,我到華東醫院拜訪黃宗英,蒙她賞臉爽快簽約。那時,她精神不錯,氣色紅潤,有點發福。她的病榻臨窗,窗臺上書山亂疊,還有一幀“甜姐兒”年輕歲月的小照。她是個愛美的人,把病室也作書房。那時,她常為《新民晚報》寫稿,還送我一本短文集《百衲衣》。
我夸她抱病筆耕不輟,她說“一息尚存,征帆不落”。我請她把這幾個字寫給了我。我將為她拍的幾張照片寄她,她回信致謝說:“拍得很好,拍得難得的好。”
2011年,我主持南京民刊《百家湖》,我給黃宗英定期寄雜志,并向她約稿。我們又有了書信往返。是年年底某日,忽接她一疊兩萬多字長稿,題《命運斷想》和一長函。信云:“那是應老家浙江瑞安黃氏宗祠之請,寫的一份自傳,當初沒想發表,是一邊想,一邊寫的。”比較亂,又說不想公開發表,考慮《百家湖》是內部民刊,希望我幫她看看。又說我是她的第一位讀者。我一口氣讀完,對她命運多舛的一生始有了解,簡直富有傳奇色彩。因她在醫院所寫,手邊無資料可查,我對文中一些明顯錯漏作了更正。我對文稿做了“全本”“節本”兩種版本,打印寄她。宗英復函:“你審閱得很仔細,真多謝你。”節本在《百家湖》連載,同時我將稿子介紹給董橋。董橋很高興,由我轉給宗英一信,希望此稿給他主持的報紙副刊連載。黃宗英同意了。之后,我又將“全本”交青島報業集團旗下的《閑話叢刊》主編臧杰先生,全文發表了。黃宗英十分高興,以后每信都昵稱我是“賢弟”,在贈我的多部著作中寫上“謝我知音”四個大字。
2013年我去醫院看她時,發現窗臺上“甜姐兒”照片沒了,書也沒了。我問怎么回事,她說醫院不準許。我問她還寫回憶文章嗎,她說寫得少了,腦子空了,手機也不用了。但精神仍矍鑠。我帶了一張花箋,請她題字,她問寫什么。我說想請她寫趙丹的“大起大落”那首詩,宗英不假思索,一氣呵成:“大起大落有奇福,兩度囹圄發尚烏;酸甜苦辣極變化,地獄天堂索藝珠。”字寫得龍鳳飛舞,相當瀟灑。
告別時,我對宗英許諾,以后每年到上海來看她一次。她問我真的,我點點頭。許諾易,踐諾難矣。浮云一別三年,因種種原因我有兩年未能踐諾,其間托《百家湖》同事陳愛華代我專程去看一次。丁酉歲梢某日,我出現在黃宗英病榻前,她正在用吸管吸中藥劑,見我突然到來十分驚異,眼神愣了一下,微笑了。神色雖然不錯,但遠不如前,聽阿姨說去年剛做了大手術,曾書“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幾個字紀念。我問宗英還認得我嗎?她點點頭。我問寄你的《我為他們照過相》那書收到嗎?“收到了。”我又問你看了嗎?“看了一些熟人的。”交流不似以前持續互動,精氣似不足。

每次看她,我都要請她寫幾個字,這次不敢張嘴了,不忍心張嘴了。文章肯定她也寫不動了,但書是在看的。大概是醫院照顧他,窗臺上書又摞成了小山,床頭有本攤開的《收獲》,我翻到折頁處,那是黃永玉的《無愁河上的浪蕩漢子》,她只對老朋友感興趣了。
戊戌初冬,當我第六次出現在黃宗英的病榻前,她以迷茫的眼神打量著我這位不速之客,我問黃老,您還記得我嗎?她點頭。我真想追問一句,您還能說出我的名字嗎?可是不敢也不忍心。我獻上鮮花,她說謝謝;我把去年給她拍的小照,放大后嵌鑲在小鏡框內放在她手中,她微笑了一下,說謝謝;我把她要讀的《董鼎山回憶錄》(她美國的老友)放在她床邊,她瞥了一眼,說謝謝。反應迅速,口齒清晰。我問您還寫文章嗎?她搖搖頭。昔日伶牙利齒的甜姐兒,當下惟有點頭和搖頭了,但不失優雅與風度。當提出想為她拍張小照時,她點點頭,馬上把身子坐正腰板挺直。我湊趣說“笑一點”,她果真嫣然一笑,霎那間我把她的音容笑貌定格在方寸間:她的笑容仍是那樣淺淺的,淡淡的,甜甜的。
如果說黃永玉是當代北京畫壇一個傳奇,名噪海內外,那么誰能說黃宗英不是上海灘的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