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魚
作者有話說:大概是因為過年回了趟老家,而老家在下雪,我最近寫的故事全是下雪的背景。這個故事寫得很順,就是從一個畫面開始的,小時候隔壁家的男孩子來找我,也是拿雪球砸我窗戶的框,我就下去找他玩兒,然后我就想寫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好久好久沒給《花火》寫稿子了,你們可別忘了我呀。
她像漂泊在海中央的小船,漂漂蕩蕩了許久,終于靠了岸。
01
2008年冬天,下雪的時候,周絮坐在窗前。
雪花落下的速度很慢,但還是很快讓整個屋頂變白了,有一只鳥撲棱著翅膀飛到屋檐下。遠處的河面因為下雪而變得模糊,周絮有點冷,但懶得動,她望著玻璃上映著的臉,鼻尖微紅。
她眼里的東西由雪變成了自己的鼻子,她的鼻梁很高,鼻頭小巧,有人說過她的鼻子像她爸爸的——即使只有那么一次,而且是很遙遠的時候了,但是,她記得很清楚。
她長得像那個她從未見過、連照片都沒有的父親。
她認真地看著鏡子,摸摸鼻子,試圖在腦海里勾畫出一個男人的輪廓。
忽然,悶聲一響,一個雪球在她的窗邊的墻壁上開了花。
她伸出頭去看,落光了葉子的樹下,站著一個少年,正笑得像夜空的明月,歡快地朝她揮手。
“阿絮,我回來了!”
02
少年叫陸顯冬,和周絮從小相識。
現在,陸顯冬在上海念大學,兩人只有寒暑假能見上面。
周絮把煩憂拋到腦后,噔噔地跑下樓,阿媽在一樓的柜臺后縫縫補補,那都是客人的衣裳。她媽媽是個裁縫,而這是她們唯一的生計。
阿媽見她冒雪出去,探出半個身子叫她打傘,她也顧不上,一路跑去陸顯冬的面前,兩人笑著。
雪下著,他們一路往河邊走,沒一會兒就白了頭。
河面結了冰,他們站在河邊,風大雪大,但內心是歡喜的。
陸顯冬雙眼清涼地說著在上海的見聞,周絮靜靜地聽著,眼里滿滿的崇拜,一陣風雪拂來,陸顯冬伸手擋在她的頭頂。
“對了,阿絮,我有手機了。”他說,“明年我準備去做家教,等我攢了錢,也給你買一部。”
周絮接過他的手機,捧在手心里端詳,是諾基亞新出的款,小小的一部。
“可以玩‘貪吃蛇。”陸顯冬笑得一臉傻氣。
周絮想的卻是,再過一年,她就能去上海找他了,從此以后,他們再也不用分開,長長久久,想擁抱就擁抱,想親吻就親吻,清晨一起出門,晚上攜手而歸。
這是她所能期待的、所有的浪漫。
只是,周絮沒想到,這一年就足夠把兩顆靠在一起的心拉得比天涯海角還遠。
那日的雪下得沒完沒了,皚皚的白雪,把小鎮裝飾得像童話世界。
陸顯冬離開后,她回家時,阿媽已經做好了晚飯,一鍋滾燙的排骨湯冒著熱氣,兩人面對面地坐著吃飯。
自打有記憶開始,就是這樣的畫面,不善言辭的阿媽,兩人席間沉默不語。周絮吃完飯,上了樓,去溫習英語單詞。
整個寒假,陸顯冬每天都來找她,兩人或在河邊散步,或去鎮上逛新開的市場,也會爬上半山腰,俯瞰整座小鎮,看雪一點點消融,露出小鎮的全貌來。
有陸顯冬在,日子過得很慢,仿佛每一天都變得漫長。
第二年春天,周絮送陸顯冬去淮南乘火車,盡管很快就會重逢,依然難掩不舍。尤其是陸顯冬,他拉著她的手,在手心里攥了又攥,眼鼻都紅紅的,還是周絮像個男孩子一般松開他的手,灑脫地說:“等夏天考完試,就能見了。”
陸顯冬重重地點頭,依依不舍地轉身,剛走出兩步,又折回來,趁她不注意,輕快地抱了抱她,還在她的額頭輕輕地一吻。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跑遠了,跑得額發飛起,還回頭朝她俏皮地一笑。
后來,過了很多年,周絮都記得這一幕,像是被刻在腦海里,成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記憶。
周絮后知后覺地紅了臉,滾燙的臉頰像是夏日燃起的煙火,她踮腳張望陸顯冬的背影,他瘦長的身影裹在白襯衣里,在人群里穿梭,最終消失不見。
周絮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回去,心里像是刮過一縷春風。
03
六月,悶熱的淮南迎來一場大雨。
周絮從考場出來,在人頭攢動的校門口張望了一會兒,沒有阿媽的影子,心里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這么多年來,她已經習慣了,阿媽一向不喜歡拋頭露面。時間尚早,她找了家電話超市給陸顯冬打電話,電話一接通,他的聲音就冒出來。
“等你打電話過來好久了,考得怎么樣?”
周絮笑了,輕聲答:“應該沒問題。”
電話那頭松了口氣:“肯定沒問題,等我暑假回去,九月我們一起來上海。”
“好。”周絮笑得像春日第一朵盛開的杜鵑花。
他們倆在電話里膩歪了好久,天色漸漸暗了才掛電話,她匆忙搭了最后一輛小巴士趕回家。
阿媽做好了飯,又在柜臺后縫衣服,周絮收起臉上的笑,她一直都知道,阿媽不喜歡她考大學,也不喜歡她去上海。
阿媽希望她能永遠留在身邊,在阿媽的眼里,只要是去了上海的人,都不會再回來了。
周絮不敢提起這些,只埋頭吃飯。
沒想到,阿媽主動問她了。
“你真要去上海?”
她扒了一口飯,鄭重其事地點頭:“嗯。”
阿媽嘆了口氣,起身上了樓,一會兒端著一個鐵盒子下來,打開來,里面是各種面值的錢幣,用皮筋整齊地綁著。阿媽把這些錢拿給她,繼續默默地吃飯。
周絮看著這些錢,忽然酸了鼻子。
阿媽腳上有傷,走路不太靈便,唯一能用來賺錢的就是一雙手。自周絮有記憶以來,阿媽就一直坐在那里不停地縫補。
那晚,周絮想,將來她一定要努力,讓阿媽過上好日子,她還要去上海找她爸,幫阿媽問一句,為什么當年不辭而別。
其實,她也是有私心,想見一見那個跟她很像的人。
04
其實,關于自己爸爸的事情,周絮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憑著鎮上的人一點點的片段和記憶,周絮拼湊出了故事的輪廓。
那是1988年,一個叫阿良的年輕男人,從上海來到小鎮,說要建一個餐具工廠,鎮上的年輕男女都去應聘了,這其中也包括年輕的周雨虹。當然,她不是小姑娘,而是個嫁過人的年輕寡婦,據說是,剛結婚,丈夫就死了。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阿良看上了漂亮的周雨虹,但她比他大了八歲,他公然追求一個寡婦,年輕的她也墜入愛河。
他們在一起一年后,工廠經營不善倒閉了,阿良說,他要回一趟上海拿錢,等拿了錢就回來帶她去上海。
最終,周雨虹沒能等到阿良,在他離開一個月后,發現自己懷孕了。
全家人都逼她拿掉孩子,她強撐著說這輩子都不嫁人了,也要留下孩子。
第二年秋天,周絮就出生了。
周絮躺在床上,幻想當年,阿媽等待阿良的歲月里,是多么絕望。她不僅替阿媽感到難過,也替自己感到可悲。從小到大,她連自己的爸爸是誰、叫什么、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原來阿媽也早就看穿了——周絮去上海,不完全是為了能跟陸顯冬長廂廝守,而是去找阿良。
整個暑假,周絮都在等陸顯冬,可他臨時變卦,說找了份好兼職,暑假不回來了。周絮心里隱隱有些難過,只盼著暑假快點結束。
去上海那天,細雨霏霏,阿媽只送她上了去縣里的車,她回頭看,阿媽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像。
她低頭不經意地擦去眼淚,她這一走,至少半年才回來一趟。
買了火車票,周絮緊緊地捏在手里,在月臺上看著人來人往,有人重逢,有人分離,像一場又一場的故事。
火車即將靠站,她的嘴角迫不及待地露出笑來,這輛火車就要載著她去陸顯冬的身邊了。
一路企盼,周絮下了車,卻沒見到陸顯冬的影子,打了三次電話,都是被提示無人接聽。
上海的九月已有些涼,黃昏之后,顯露出城市的紙醉金迷來。她像只小貓縮在一隅,不敢多走一步,她跟陸顯冬約好了,她出站之后,站在柱子邊等他。
沒多久,有個人來問路,周絮只搖頭說不知道,那人又問她借錢,說出門忘了帶錢,沒錢坐車。
周絮遲疑片刻,正要掏錢包的時候,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別給,他是騙子!”
周絮立即捂緊錢包,里面裝著她的學費,那人見被拆穿,慌忙鉆進人群里。
周絮抬頭看,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有一張周正的臉。
“小姑娘,別隨便相信別人。”他說。
周絮怯懦地點點頭,男人上下打量她兩眼,轉身走了。
天暗下來,周絮站得腿腳發酸,饑腸轆轆,陸顯冬才終于趕來。
“對不起,阿絮,我來晚了。”
陸顯冬過來,握住她冰涼的手。
“沒事。”周絮眼底發潮,強忍著委屈和眼淚,沒問他為什么來晚了,為什么手機打不通,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吧。
在舉目無親的上海,陸顯冬成了周絮唯一的依靠。才在上海待了一年,這個鄉下少年的身上,已經有了城市的味道。他駕輕就熟地帶她乘地鐵、逛上海,帶她去看這個嶄新的世界。
她想跟他說,在火車站差點遇見騙子這件事,可是實在插不上話,路燈映在他的眼里,流光溢彩,他說,以后要留在上海,要在這座城市闖出一方天地來。
周絮望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心里歡喜又哀愁。
上海這么大,她爸在哪,她要從何找起呢?
05
初到上海的幾個月,周絮過得蠻開心。
陸顯冬也給她在咖啡館找了份兼職,兩人周末一起兼職,然后湊錢給她買了部諾基亞手機。她可以每天給阿媽打電話,也可以在被窩里和陸顯冬聊到深夜了。
但是,沒多久,陸顯冬就辭職了,說要換個兼職,讓她先在咖啡館做著。
換了工作的陸顯冬似乎賺得比之前多了,會帶她去看電影,去南京路吃大餐。
可是,他們見面的時間也少了。
周絮沒多想,她只想著,她和陸顯冬這輩子都不會分開,不管他跑去天涯海角,也總會回到她的身邊。
周絮沒想到會在咖啡館里,遇見那個在火車站提醒她被騙的男人,這次他穿著一身正裝,提著公文包,戴著眼鏡,一臉斯文做派。
周絮沒跟他說話,沒想到他倒認出她來了。
“好巧阿。”他笑著說,“小姑娘。”
周絮鮮少被人這樣稱呼,有點別扭,既然被認出來了,她提出請他喝杯咖啡,算是感謝他上次的提醒。
男人也沒拒絕,喝了她請的咖啡后,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他的名字,趙遠。
那之后,趙遠常在周末出現在咖啡館,每次一進店里,就叫:“小姑娘,過來。”
時日久了,周絮知道趙遠是合肥人,在上海工作,二十七歲。他的西裝總是整齊干凈,皮鞋也锃亮锃亮的。
但是,周絮總感覺,這個人和她、和陸顯冬一樣,不屬于上海。
他偶爾在咖啡館跟客戶談成了單子,會給周絮一些小費或者請她吃頓晚飯。
周絮也跟陸顯冬提起過他,但陸顯冬最近好像很忙,只叮囑她,上海什么人都有,讓她注意安全。
周絮望著窗外的晚霞,她算了算,這是第十一天沒見到陸顯冬了,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他每次見她,都匆匆忙忙的,哪怕是在學校也一樣。
有一次,她從圖書館的二樓,看見陸顯冬正走出校門,她飛奔下去時,他已經上了一輛面包車。
周絮疑惑地打電話給她,可他關機了。
連續兩天,陸顯冬的電話都沒能打通,周絮發了很多消息,也無人回復。
周絮隱隱地有些擔憂。
元旦,周絮在咖啡館加班到很晚,趙遠也在咖啡館待到很晚,直到店里沒什么客人了,趙遠起身結賬的時候,跟柜臺后的周絮閑聊。
“阿絮。”陸顯冬忽然來了,嘴上叫著周絮,眼睛卻盯著趙遠。
“我男朋友。”周絮主動介紹。
趙遠打量了一眼陸顯冬,客氣地點頭,告辭了。
上海的冬天也很冷,顯得街燈格外清寒,陸顯冬牽著周絮一起去吃夜宵,吃完夜宵,已經凌晨了,學校鎖門了。
陸顯冬支支吾吾地說,只能住旅館了,周絮沒說話,垂著腦袋跟在他的后面,兩人找了一間小小的、便宜的旅館。
后來過了很多年,周絮也記得那天晚上。
月光幽幽地灑進窗來,小小的房間,小小的床,昏暗的燈光,她先去吻陸顯冬,他卻推開了她,只是抱著她睡到天亮。
他喃喃地說:“阿絮,再等等吧。”
“阿絮,上海太大了,等畢業后,我們一起回淮南吧。”
“阿絮,你還記得十二歲那年夏天嗎,你被一只大白鵝追得掉進了河里。”
“阿絮,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吧。”
那晚,陸顯冬和她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她在他的懷里靜靜地聽著,她總覺得他這次回來變得有些怪,但又說不出究竟是什么問題。
只是,從這晚之后,她跟陸顯冬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陸顯冬說,他打算休學跟人做生意。
周絮問他為什么。
他目光閃躲,不肯說。
06
第一個寒假,周絮回了趟淮南。
那年春節,陸顯冬沒有回家,她站在窗前,看了許久,這年冬天沒下雪,河對面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只是沒有人從橋上過了。
年后,她回上海時,拖著行李箱站在人潮擁擠的火車站出口,忽然心生沮喪,上海太大,無論是陸顯冬,還是她爸阿良,她都找不到了。
周絮已經很久沒有陸顯冬的消息,他的手機號碼也成了空號,她站在曾和他一起看書的圖書館里,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陸顯冬從未出現過一般。
一晃到了大三下學期,周絮開始實習,市面上出現了各種款式的手機,她還在用那款土到掉渣的諾基亞。
周絮實習的公司,是一家廣告公司,她已經放棄找她爸了,她決定再給自己一年時間等陸顯冬,畢業之后,就回淮南——離家近點,也好照顧阿媽。
周絮遇見趙遠,是意料之外。
自從她不去那家咖啡館兼職后,她再沒見過他,他給的名片也早就丟了。
趙遠還叫她小姑娘,她聽見這個稱呼,心里莫名一暖。
很巧的是,她的公司跟趙遠的公司,只有不到一站的距離。這次,她重新接下他的名片,認真地把他的電話號碼存進手機里。
周絮性格內向,在上海幾年也沒什么朋友。她和趙遠的重逢,像某種冥冥之中的注定。
趙遠經常請她一起吃午飯,久而久之,他成了她在這座城市少有的幾個朋友之一。
那時正逢春夏交接,陽光從梧桐樹的葉子縫隙間灑下來,趙遠約周絮一起去公園看櫻花。
周絮忽然抬頭問他,“你為什么來上海?”
他說:“找人。”
周絮那時才知道,趙遠之所以在上海,是因為他妹妹在上海火車站走丟了,他答應父母一定要找到妹妹。
周絮的心一緊,喃喃地道:“真巧,我也是找人。”
“找誰?”
她腦海里冒出陸顯冬的臉來,但她沒說出他的名字,她說:“我找我爸。”
接下來許久,兩個人都靜默無聲,想在上海找個人有多難啊,何況誰知道,他們究竟還在不在上海,又想不想被他們找到。
也許是掏心掏肺地聊過,周絮和趙遠的關系親近了許多,趙遠說,他在上海待得久,認識的人也多,他幫她打聽打聽她爸爸。
周絮望著遠處的燈火,其實她已經放棄了。
她想找的人,只有陸顯冬。
07
一年后,周絮畢業了。
只是她沒有如約離開上海,因為她成了趙遠的女朋友。
趙遠說,第一次見到她在火車站差點被人騙了,就想到了自己走丟的妹妹,后來在咖啡館遇見,在上海混了這么多年的他,還是第一次遇見一個人兩次。
他相信,這是緣分。
他對周絮很好,好到周絮空寂了許久的心也亂了,在七夕情人節時,她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的告白。
他興奮地握住她的手,她想,也許有個人陪也好。
不久后,周絮搬去了趙遠租的小公寓,過起了小日子。
她搬進去第一晚,趙遠說:“我給你換部手機吧。”
周絮搖頭:“還能用。”
“貪吃蛇”的游戲和那部手機一樣早就過時了,她還是很愛玩,但還是沒能刷新上面的最高記錄。那記錄,還是陸顯冬留下的。
趙遠果然信守承諾,幫她找人,可是,找了很多個叫阿良的中年男人,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那天,周絮正在公司上班,手機忽然響起,是個陌生號碼,她下意識地接聽,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阿絮,好久不見。”
周絮眼眶發潮,鼻子發酸:“你在哪?”
陸顯冬說,他回來了,想見她一面。
他們約在之前一起打工的咖啡館,舒緩的音樂流淌而出,周絮望著眼前的陸顯冬,他胖了些,剪了很短的頭發,還是穿著襯衫,卻沒了往日的少年氣息,整個人變得呆板,眼神木訥,手臂上還有傷。
“對不起。”他說。
“沒事。”周絮緊緊地攥著手心,心里隱隱作痛。
陸顯冬說,這些年其實他沒在上海,去了很多地方,遇見了很多人。周絮還有很多話想問他,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已經過去了,問了又能如何?!
“阿絮,咱們回淮南吧。”
“回不去了。”周絮。
“為什么?”陸顯冬說,“我們,我們重新開始。”
周絮聽見這句話,沒能忍住眼淚,她別過臉,沉默了半晌才說:“我阿媽死了。”
陸顯冬一怔,想去握她的手,她迅速縮回手。
“怎么回事?”他問。
去年冬天,阿媽從樓梯上摔下來,等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去世了。她匆匆忙忙趕回去,跪在阿媽的面前,許久許久才痛快地哭出來,哭到站不起來。她抱著阿媽死活不肯撒手。
最后,是趙遠從上海趕過來幫她把阿媽的后事塵埃落定。
阿媽下葬后,周絮癱在他的懷里,卻動不了,任由他抱著。
他說:“別怕,有我在。”
她又哭起來,她想起這句話,陸顯冬曾無數次地在她的耳邊說過,可如今,他在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愛不愛趙遠,她只知道,她感激他,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向她伸出了手。
她像漂泊在海中央的小船,漂漂蕩蕩了許久,終于靠了岸。
周絮回想起那一場驚天動地的絕望,眼淚依舊不停地掉,索性也不去擦了,任由自己淚流滿面。
在他面前,她從來都不需要偽裝。
陸顯冬紅了眼眶:“對不起,阿絮,對不起……”
周絮笑笑,眼淚又落,眼前這個人,還保留有記憶里的樣子,此刻在她的面前,她卻覺得好遙遠。
從前的種種,仿佛都變成了上輩子的回憶,有時候,她做夢夢到他,醒來總是滿臉淚痕,閉上眼想再夢一會兒,卻怎么也夢不到了。
陸顯冬大概也知道她的身邊已經有了別人,不再說其他的,只覺得心痛、后悔,自責得要死。
是他,沒能守護好她,是他弄丟了她。
離開咖啡館之前,周絮想了想,把那部手機還給了他。
陸顯冬,我已經不能愛你了。
08
一年后,周絮嫁給了趙遠,留在了上海。
三年后,懷孕的周絮正在家休息,趙遠打來電話,激動地說,好像找到了她爸爸。
周絮愣了愣,半晌才反應過來。
趙遠用微信,發來關于她爸爸的消息。是趙遠從網上查到的資料,二十多年前,一個叫何寶良的上海男人曾在淮南辦過工廠,但工廠因為經營不善而倒閉了。
周絮看著信息和照片,想起阿媽來,沒錯,是她要找的阿良。她在給阿媽收拾遺物的時候,在阿媽的衣櫥里發現了一張照片,年輕的阿良站在即將竣工的工廠門口,穿著的確良的襯衣,微微笑著。
和周絮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不像商人,反而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氣質。
周絮是在一個弄堂里見到的何寶良,他抱著一個小女孩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抬起頭看她的時候,眼里從疑惑變為了震驚。
她和他是真的很像,像到能讓人一眼看出她和他的關系。
周絮站在那看著他,他慢慢地把小女孩放下,去拿一旁的拐杖艱難地站起來,她這才發現,他少了一條腿。
“你,你是……”
“我是周雨虹的女兒。”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
何寶良渾身一顫,頃刻間紅了眼眶,他一臉不敢相信地搖頭。
“不可能,她沒告訴我……”
周絮嘆了口氣想走,又停下來:“當年,為什么沒有再回去找她?”
最終,她還是想替阿媽要一個答案。
何寶良垂下頭,他說,當年他原本是要回去的,結果路上出了車禍,他失去了一條腿,他成了殘廢,還怎么回去找她。他以為,等不到他,她一定會再找個人嫁了,那樣也不算辜負她了。
周絮的眼淚落得悄無聲息,眼里卻笑著。
“你一次都沒想過要回去看看她?”
何寶良說:“想過。”
周絮心里一顫,如果阿媽能聽到這句話,一定會高興吧,等了他二十多年,到死都沒能等到。
何寶良還想說什么,屋里忽然傳出一道女人的聲音:“誰啊?”
周絮匆匆轉身離開,也不管身后的人怎么叫她,她也不停。出了弄堂,她攔了輛出租車,一上車就埋頭痛哭。
原來,不是他不想回去,不是他拋棄了她們。
阿媽,你聽見了嗎?
他沒有拋棄你。
就像陸顯冬也從未拋棄她一樣,只是這輩子,她都不會知道了。
那年,陸顯冬不是休學去創業,而是被人騙去夜場賣搖頭丸,他被人要挾,沒有機會收手,他想不如就做幾單,再逃走,賺些錢給周絮添置幾件衣服。
她來了上海,還一直穿著高中時的舊衣裳,還要幫她換部新款手機,剩下的錢用來發廣告幫她找爸爸。
可還沒等他賺到錢,就出事了,夜場被警察包圍了,他雖然逃了出來,但不敢回學校,也不敢回家,更不敢去找周絮。
最后,在上海流竄了幾日后,他決定自首,將來還有漫長的一生,他不能親手斷送,可是他不能告訴周絮,只說自己要休學去創業。在自首前一天,其實他回過學校,遠遠地看了她一眼。
他陸顯冬,從來就沒有拋棄她周絮,這一輩子,他都只愛過她一個人。
可他親手完結了他們的故事。
09
今年冬天,周絮獨自回了一趟淮南。
從淮南回鎮上的車,也從小小的巴士變成了帶空調的大巴士,顛簸的路修得平整寬闊。
一切都變了,再不是記憶里她和陸顯冬一起坐的那輛擁擠的小巴士了,她忽然有些懷念那些時光。
小時候,陸顯冬每回乘小巴士去淮南,都會悄悄地給她帶一碗牛肉湯,有一次被他媽發現了,一頓暴打,說他這么小就開始學著把自家東西往外送。
陸顯冬說:“我給你兒媳婦送的呢。”
陸家阿媽一聽,愣了半晌,哈哈大笑,整車的人都笑了,這些都是陸顯冬回來講給周絮聽的。
周絮回想起這些,鼻腔發酸,據從前的同學說,陸顯冬全家都搬走了,不知去向了。
陸顯冬,你如今可還好?
車子到站時,灰蒙蒙的天忽然下起雪來。
周絮推開自家那幢小樓,塵埃撲面而來,阿媽的柜臺空了,她們吃飯的那張桌子也腐朽了,透著久無人居的味道。她緩緩地走上二樓,一推開窗,風雪就涌進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白了路面,遠處的河面開始模糊起來。
她盯著河面上那座橋,看得久了,眼睛酸澀,而那橋上,仿佛有個人走來,她看著他越走越近,然后來到她的窗下,站在梧桐樹下,曲身滾了一個雪球,抬起手就砸向她的窗邊,嘩啦一下,雪球開了花。
樓下的少年笑著說:“阿絮,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