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菲娜 虞洋
我希望,每個閱讀者不僅僅驚詫于閱讀內容的豐富多彩,也能體會到擁有閱讀能力的奇妙。
——弗拉基米爾·博納科夫《微暗的火》
人人都知道閱讀很重要,但是真的喜歡閱讀的人永遠是少數。因為閱讀的過程就是人類戰勝本能,改造大腦的過程。為了學會閱讀,我們必須跨越三道門檻,這是一個復雜、艱苦,沒有捷徑可走的過程。更加可怕的是,這個過程是可逆的。
較差的視覺分辨率
研究證明,字的間距最能影響閱讀的速度。
一個熟練的閱讀者可以每分鐘閱讀300~400字,想要繼續提升閱讀速度很難,不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反應不過來,而是我們的眼睛反應不過來。很多人認為我們的眼睛像掃描儀和數碼相機一樣,能夠用同樣的精度來再現整個場景。但事實是,人的眼睛只對正落于注視中心的那一點有最精細的感知,而這一點的周圍則越來越模糊。
閱讀時你的眼睛看到的文字實際是這樣的:
只在視網膜中間的那部分區域才具有足夠的分辨率,只在中間的部分,我們才能看清小小的鉛字。當我們閱讀的時候,我們的眼睛必須在書頁上不斷掃視,以使得我們能夠看清楚每個字。有趣的是,這種掃視不是想掃描儀一樣勻速的運動,而是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動,科學家稱之為眼跳。其實此刻在閱讀本書的時候,你的眼睛也正在做著每秒鐘4、5次的跳動,不斷地將新的信息帶入你眼睛的中央區域。
正因為眼睛是如此工作的,眼睛的移動“抓拍”速度限制了我們的閱讀速度。最近的研究表明,當字與字的間距超過兩個字符,將嚴重影響閱讀速度。
了解原理,就可以進行試驗。如果我們一個詞一個詞地呈現一句話,讓每個詞都精確地落在注視點上,不需要眼睛移動,那么閱讀速度就可以提升3~4倍。這種閱讀方法被叫做快速序列視覺呈現法(RSVP),最重要的是,這種快速閱讀并不會阻礙讀者對內容的理解能力。
讓人煩惱的鏡像對稱傾向
最近網上很多家長輔導孩子作業被氣到心梗的視頻,事實上,這不是孩子的錯!雖然我們都是從孩子成長過來的,但我們卻忘記了孩子的大腦和成人的大腦是不一樣的。至少在閱讀這方面,神經學研究表明:兒童在閱讀時所激活的大腦區域和成人不同。在學會認字讀書的過程中,人的大腦被徹底改變。
為什么孩子分不清b和d?為什么孩子無法將圖片和文字對應起來?為什么孩子連簡單的抄寫生字都會犯錯?
這是因為,文字對于孩子和大人來講,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們的大腦并不是天生就會認字,在最開始接觸到文字時,大腦會將其處理成圖像。只有經過無數次的練習,大腦才具備區分文字和圖像的能力,形成特殊的專門處理文字的區域,也就是腦科學家所說的“文字盒子”。在閱讀能力徹底習得之前,兒童只能將文字看作圖片。讓孩子去看圖填字,就像讓大人去將國旗對應到地圖上的每個國家。
閱讀能力的獲得包括三個主要階段: 圖像階段,兒童用圖像的形式表征少數字詞; 語音階段,兒童學會把字素解碼成音素;
正字法階段,字詞的識別速度變快,而且自動化的程度更高。這個階段,閱讀時間不再由字素的復雜程度來決定,而越來越受到詞頻的影響。正字法階段,就是大多數人的閱讀階段,已經具備了閱讀能力,閱讀的難易不再以文字的筆畫多少來決定,而是由詞頻的高低來決定,越少出現的詞匯,對我們來講閱讀難度越高。
那么為什么孩子分不清b和d呢?
在歐美,很多閱讀障礙者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分不清b和d。但最近發現,分不清b和d幾乎出現在所有人的幼年時期,區別只是時間的長短。
心理學研究表明,人一旦學會了一種視覺形狀,我們也會立即學會它的鏡像。做一個簡單的實驗,你記得名畫《蒙娜麗莎》中哪只手在上,哪只手在下嗎?你能區分出《蒙娜麗莎》的鏡像圖和原圖嗎?
人類的記憶會受到鏡像混淆的干擾,熟悉圖像以后,記不住其確定的空間方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為什么神經系統對左右顛倒如此不敏感呢?或許是因為在我們進化的環境里,這種區別很大程度上是無關緊要的。盡管世界是三維的,但只有其中兩個坐標軸對進化產生了強烈的影響。第一個是垂直軸,是由重力決定的。第二個是前后方向,只適用于可移動的物種。第三個空間參數即左右方向的坐標軸在進化中受到的關注較少。
兒童區分b和d,其實是克服人類本能的過程,就像特工經過訓練克服說謊時的眼睛變化一樣。所有兒童都會分不清b和d,這不需要擔心,需要擔心的是孩子在10歲之后還分不清b和d。
迅速下降的學習曲線
現在很流行在朋友圈英語學習打卡,大部分人打卡的內容是閱讀了一篇英文原文。在學習英文時,是背單詞效率高,還是看英文文章效率高?這個困惑的背后,是兩種學習方法的斗爭——整體語言教學法和拼讀教學法。前者認為,學生的自主性和理解文章的愉悅是排在第一位的,遠遠比個別詞匯的精確解碼更為重要。后者則強調以字素和音素為基礎來學習語言。
這美國,兩種閱讀之爭的矛盾逐漸激化,在1987年發展到高潮。這一年,加利福尼亞州通過了一項提倡整體語言教學法的議案,決定在教學中拋棄拼讀教學法,采用整體語言教學法。加州兒童的閱讀能力是否會比其他地區的兒童閱讀能力更高,成為決定這場爭論的關鍵。結果令人大跌眼鏡:在采用整體語言教學法后幾年,加州的閱讀考試分數直線下降。1993年和1994年美國國家教育進展評估項目委員會收集的考試分數發現,加利福尼亞州3/4的孩子閱讀能力低于全國同年級學生的平均水平。整體語言教學法宣告失敗。
為什么這種更符合閱讀習慣,更能激發學習興趣,更容易上手的學習方法行不通呢?
科學家布魯斯·麥坎德雷斯的一個實驗完美的解釋了這個問題。他設計了一套全新的字母,讓實驗者學習。實驗者分為整體語言組合分解語言組,前者直接接觸字母組成的單詞和情境中的單詞,后者從字母開始學習,以語素為首要學習內容。經過了一個月的學習,整體語言組在最初階段的學習進度要優于分解語言組,但隨著學習內容的不斷增加,分解語言組在后期輕松反超,并且差距越來越大。整體語言組陷入了學習曲線的漩渦,他們學會了一組單詞,然后遺忘一部分,然后重新學習,然后又無法避免的遺忘一部分。而分解語言組卻擺脫了遺忘的束縛,在學習新單詞時保持穩定的增長速度。
這兩種學習方法的斗爭和實驗證明,建立閱讀能力的核心,是掌握拼讀規則。只有掌握了基本規則,才能避免大腦的遺忘機制,才能不斷提高詞匯的掌握和閱讀能力。
除了英語學習,這兩種學習方法的斗爭印證了一個更加容易被忽視的教育誤區:閱讀教育必須避免將孩子的注意力從字母水平轉移開來。裝幀精美的閱讀手冊,插畫比內容還多的兒童圖書,反而會增加孩子的學習困擾。在這些擁有太多元素的圖書中,孩子,通常是那些最優秀的孩子,只是記住了每個單詞的固定位置和頁面的大致布局,而不再注意單詞中的字母組成。這種策略不僅會讓老師和父母產生錯覺,認為孩子己經知道如何閱讀,更糟的是,孩子自己也會這么認為。回歸樸素的課文,把內容一筆一畫地寫到黑板上,才是真正的學習“捷徑”。
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學習閱讀都是苦差事,沒有捷徑可走,欲速則不達。
人的大腦并不是完全適應閱讀需要的。較差的視覺分辨率、迅速下降的學習曲線及讓人煩惱的鏡像對稱傾向,都見證了人腦所經歷的演化。我們學會閱讀的過程,甚至是戰勝本能的過程。但是硬件上的不完善沒有阻斷我們不斷發展的文字系統,經過反復的練習和強化,大腦擁有了專門處理文字的回路和區域,能夠迅速的區分文字和圖片,能夠將聲音和文字對應。這是一個十分艱苦的過程。可怕的是,這個過程是可逆的。如果長期不閱讀,閱讀能力的下降是不可避免的。
(本文作者張菲娜為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編輯,虞洋為出版人雜志記者。參考文獻:《腦與閱讀》,[法]斯坦尼斯拉斯,浙江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