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美
編輯無論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是一種亙古不變的“孤獨”職業,是一份注定需要靠“個人英雄主義”才能做出一番成就的職業。
最近,我搜了一下百度百科對編輯的定義:“編輯是一種工作類別,也是一類職業身份,指對作品等進行編寫。從事此項工作的人士,中文被稱為‘編輯或‘修改,編輯屬于一種職業,其對應英文詞匯為Editor……編輯工作是現代出版事業的中心環節。”
結合我在出版業從業15年的工作經驗看,這段定義似乎對編輯充滿了誤解。首先,百度百科的這一定義簡單地把編輯看成是從事修改工作的人,其實遠遠低估了這個身份的價值,因為信息的修改加工在今天只能構成編輯工作的一小部分。而且,如果把編輯視為現代出版事業的中心,這也未免夸大了編輯的作用。實際上編輯是永遠的乙方,是從作者到讀者的“搭橋者”。編輯起到的是服務作用,所以不應該把自己當成中心。我們該如何理解編輯這個職業呢?筆者將結合編輯工作誕生之初的情況和備受移動互聯網、人工智能挑戰的今天的情況,以及技術和算法將更為激蕩的未來可能出現的情況,去重新審視編輯這個職業。我們可以這么理解:編輯無論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或許都是一種亙古不變的“孤獨”職業,這是一份注定需要靠“個人英雄主義”才能做出一番成就的職業。
一種亙古不變的孤獨職業
從古登堡現代印刷術發明到現代職業編輯的出現,編輯這一職業已經經歷了近600年的歷程。那么,如何理解“編輯是一種亙古不變的孤獨的職業”?這要結合編輯的工作特點來分析。編輯是一種跟記憶和遺忘有關的職業,人類為了對抗遺忘,需要編輯參與信息的整理和加工,從而不斷幫助人們提升信息獲取的效率和體驗。表面上來說,在整理和加工的過程中,大量的知識和信息給編輯呈現出了一個豐盛無比的世界。但是,仔細觀察、細心體驗,就會發現并非如此。實際上,如何整理、加工和優化這些信息,以便讀者更好地獲取,是一個無比煩瑣又枯燥的過程,就像銀行柜員每天數錢一樣。
我印象中的中國第一個大編輯是近2000年前的司馬遷,雖然別人都定義他是史學家和散文家,他本人的工作崗位也是太史令,但我個人認為他的工作符合編輯的特點。司馬遷的父親也曾經做過太史令,一個類似文書起草編輯工作的史官。司馬遷本來想追隨父親的腳步,可惜命運弄人,他因力挺李陵被處以宮刑,歷盡千辛萬苦還是回到原點,最終成為一個編撰歷史的大編輯。司馬遷回到編輯原點之時,才是他孤獨生涯的真正開始,因為司馬遷歷經13年的艱苦編輯和寫作,才終于完成了共計130篇、50余萬字的偉大作品《史記》。
我認為,是司馬遷作為偉大的編輯所體現出的孤獨的個人英雄主義在默默助推,正是這種把孤獨望穿的浩瀚力量以及內心的堅決,最終促使他完成了這一鴻篇巨著。
在司馬遷之后的中華歷史長河中,也可以看到后繼者的孤獨與個人英雄主義。用編輯這個視角來解釋中國紀傳體和編年體的史書的編寫歷程,實際上是從文明延續的視角找到了編輯這個職業存在的剛性需求。這也證明了,如果不是因為編輯的亙古不變的孤獨以及個人英雄主義,人類文明歷史的記載,可能會更加殘缺。
現代編輯:個人英雄主義的勝利
我們把目光拉回到催生現代出版業的歐美,那些利用印刷技術和編輯能力結合義無反顧地傳教初心的時代。從某個角度看,最早的現代編輯源自于宗教領域,因為就連中國第一家現代出版社——商務印書館,最初也是由教會的人創立的。后來,經過多年的發展和工種的細分,編輯這一專注處理內容的工作崗位逐漸從印刷技術基礎上剝離出來,成為現在文明進程中最重要的孵化器和加速器崗位,只是,它一直都隱姓埋名,甚至被人們所遺忘。
看過《天才的編輯》這本書,我們才想起還有編輯這個被遺忘了幾百年的職業,在孤獨優雅地傳序人類知識、智慧和文明。這本書也被拍成了電影,可惜這部唯一一部關于編輯職業的深度電影,在中國卻票房慘淡。電影中珀金斯收到托馬斯·沃爾夫的幾十箱的投稿,但這龐大的工作量并沒有讓那個天才編輯恐懼,從辦公室到車上,從路上到家中,從白天到黑夜,他被作品所吸引,他的大腦沉迷于與另一個孤獨的大腦相遇,他大刀闊斧去刪改,甚至可以說重新塑造了《天使,望故鄉》。他發現了菲茨杰拉德,出版了《了不起的蓋茨比》。他發掘了海明威,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他幾乎用一個人的沉靜力量,塑造了整個20世紀人類最偉大的文學時代。珀金斯的工作經歷說明了編輯這份職業的孤獨性,也表明了個人英雄主義的勝利。
把視野再放回到改革開放以后的中國出版業,有個非常熟悉的崗位叫做責任編輯,這個崗位在40多年前就存在,它幾乎是個無所不能的崗位。如果從崗位細分上來看,一個責任編輯至少要完成三大領域六大崗位的工作。三大領域分別是內容的篩選和獲取、內容的標準化和優化、內容的渠道運營和傳播。而六大崗位包含了:策劃編輯、文字編輯、版權編輯、美術編輯、技術編輯和營銷編輯。由于責任編輯至少要完成這么多崗位的工作,所以編輯工作在當下的中國出版業依舊是孤獨的。
在英美的出版社已經通過拆分流程開始了出版的工業化運作的時候,中國這種編輯一個人完成一本書全流程的所有工作的方式,使得出版社失去了競爭力。但隨著移動互聯網的到來,一個策劃編輯如果單打獨斗,會減少跟其他六個崗位同步信息所帶來的成本,而且移動互聯網使得信息開始變得越來越對稱,責任編輯更有機會掌握其他編輯的能力,責任編輯一人身兼六職反而更具有競爭力。兜兜轉轉,責任編輯還是回到了最初那個孤獨的內容運營者的身份中去了。這同樣體現了編輯的孤獨與個人英雄主義。
人工智能時代編輯工作的多樣性和可能性
回歸到當下以及未來的智能算法和大數據時代,科技奪走了許多本來屬于編輯的工作,如用戶的匹配、內容的矯正,編輯的工作仿佛更加輕松了,沒有那么枯燥、孤獨了。但是,科技無法徹底解決問題,編輯在開源的算法之上仍然需要用一種叫做風格與感覺的不可編碼算法去選擇、優化和傳播真正可能利于人類的內容,編輯仍然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去開展工作。從這一點來看,編輯依然是孤獨的,而且是科技和機器無法替代的。
科幻作家郝景芳說:“科技的發展史本身也是一部人類心理的探索史。”機器的深度學習模擬的就是人腦神經網絡的運作原理。人腦的前額葉里集中了孵化人類非理性沖動的化學物質,這種物質導致人會聯想、會犯錯、會害怕、會喜新厭舊、會大哭大笑。人工智能的發展證明了人類的情緒、情感、動機等非理性因素是無法用數據簡單地賦予分值的。人工智能的強大反襯出人性的可貴。人性可以揣摩,但是不可以設定;人性有規律,但是規律總會被打亂。人類世界里有很多看似糟糕的意外,但這些意外卻驅動了人類源源不斷的創造力……
很多人說,編輯是一份優雅的職業,這可能是編輯的自我安慰,也可能是人們在用效率主義貶低這個傲慢、守舊并且充滿偏見的職業。編輯職業從根本上說是反效率主義的,正是它的反效率主義,才讓非理性的人文主義光芒在效率之外得以誕生、發展。全球每年有數百萬新書出版,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人類的各種奇思怪想,只有少數是被時間淘瀝出的真正具有價值的書。不講效率的編輯職業,反而把概率變成了容忍失敗的最佳機制。這恰好符合創新機制的無序、多變、模糊和不確定的特性。如果我們只關心效率,只出那些更快、更好、更強的效率之作,反而會陷入效率的悖論,用短時間的高效率帶來長時間的無效率。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那些“不靠譜”的編輯,或許正是那個人類發展進程中的真正英雄吧。
從文字誕生以來,編輯這個身份就一直孤獨地守護著人類精神的傳遞事業。不管我們是否用一種叫做個人英雄主義的定義去描摹他們的職業特點,我作為其中的一員也愿意相信,總有一些無法名狀的精神規范,它始終指引著我們,邁向一個美好而不確定的未來。
(本文作者系經濟管理出版社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