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舊島看過月亮

叉叉

在古希臘的神話里，月亮總代表著神秘又動人的含義，如果月亮是一個謎，它一定沒有確切的謎底。

我愛月亮，勝過星星，這是我很多年后才發現的。

人人心里都有一座舊島，我的舊島，是兒時的家背后一個廢棄的足球場。

我出生的頭幾年，這個足球場還舉行過幾場球賽，場面頗為盛大。人聲沸騰之中，作為足球后衛的我爸一腳踢傷了腳踝，從此釘子鞋就被擱置在鞋柜，再未出山了。

后來足球場就成了我和小伙伴們的“秘密基地”。我們在雜草橫生的草坪里捉蚱蜢，放進火柴盒帶到學校，周末的午后，心照不宣地鉆進工廠廢舊的、七扭八扭的管子里，假裝是一支即將出道的搖滾樂隊。我們還爬過煙囪，好在及時被大人們發現，然后都被狠狠地揍了一頓……自那以后，我們在足球場進行的最“驚險”的集體活動，就是半夜聚在鐵柵欄邊講拙劣的恐怖故事了。

然而，對于足球場，我最深刻也最夢幻的記憶，便是在一個炎熱的午后，我和小伙伴依舊蹲在草叢里捉蚱蜢。我為了躲避鄰居牽來的大黃狗，一邊哭，一邊瘋跑，小伙伴忽然直起腰指著天上說：怎么天上同時掛著太陽和月亮？

于是，突然間，所有人都抬頭看著天，時間好像靜止了，太陽和月亮同時掛在兩頭。過了一會兒，月亮變得黑乎乎的，猛烈的陽光悄然退去，我們都籠罩在這黑暗里。

后來過去了很多年，我仍舊記得那天的場景，即便我從未查過那天是否有與月亮相關的天象，又或者——那只是幼兒的囈語，是一場不存在于人間的夢。

又過了幾年，我永遠離開了這座“舊島”。

我高中的時候，和寢室的幾個女孩交好，即便到后來大家的友誼已經生出瘡口，但是，畢業的時候，我們還是佯裝了結痂的樣子，盡力擁有了一個美好的散場。

女孩子們的友誼不會比愛情輕些，承諾的時候也天真得很，許諾了婚禮上的陪伴，許諾了有彼此的未來。

后來，我們都長大了，分散在天南地北，偶有聯系，每次聯系的時候一定會客套地說：“那有機會一起聚聚。”

有年假期結束后，我從老家回到長沙上班，突然收到其中一個女孩發來的短信。她說：“你這次假期是不是回來過？我前天好像在你家樓下看到你了。”

我說：“是。”

我又問她：“為什么不叫住我？”

她并未立刻回答我，只是又過了好幾個小時，我都沒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才突然收到她的回復。

她說：“近鄉情怯吧。”

我一怔，再未回復過。

后來，她的婚禮并未邀請我，我也沒有太多遺憾，只是在朋友圈刷到她婚后生活的動態，會忽然遲疑，如果我點贊了，會不會很冒犯？

我們再不是高中時的密友了，可是，那座舊島真真切切地存在過，讓人如何不膽怯呢。

二月，朋友Y忽然發來我們班里一對情侶結婚的視頻，男生發福了，已然讓人認不出他少年時的樣子。視頻的結尾，他操著難聽的鄉音對新娘承諾，要一輩子對她好。

我無法猜測Y的心情，因為我曾經聽過這個男生對Y許下的承諾，月光下的誓言也十分動聽。但是，時至今日，我只能勸她，是時候釋然了。

Y沒有回復我的安慰，只是突然對我說：“我的男孩終于長大了。”

——如果你曾在舊島看過月亮，那你永遠都無法將月亮遺忘。

我曾經看過的一部日劇里，編劇為了男女主角共同喜愛的導演虛擬了一部電影，以小劇場的形式在每集穿插播放。我對這部虛擬電影的預告片宣傳印象尤深——月亮將越來越逼近這個世界，由于月亮的引力作用，“無感情病癥”在全世界蔓延。一旦感染，就會失去感情，而感染者被稱為“無感情患者”。唯一能逃脫這種病癥的辦法是——去看墮落在海里的巨大的月亮。

浪漫又虛無，還帶些先鋒主義，僅僅是為了映襯男女主角的夢幻處境而編造出來的末日電影，卻意外地對我的胃口。

小劇場里，他和她穿梭在廢棄的舊島上，看著人們漸漸失去感情，褪去顏色，看著巨大的月亮臨近。

他和她是這世界上最后兩個守住了感情的人，在這樣極端的情況下，他們仍舊會在愛人的凝視下心動。

月亮不會轟的一聲墜入大海，它只是溫柔地靠近你，且對所有的副作用感到抱歉。

但它仍要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