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相風[西南醫科大學人文與管理學院,成都 400715]
早在20世紀90年代,著名學者錢理群就分析了哈姆雷特型人格從西方逐步東漸的過程,指出了其對20世紀中國文學所具有的巨大意義。哈姆雷特的終極追問與現代文學對現代生活、現代人格的深入思考密切相關,是中國文學所具有的復雜現代性的重要部分。老舍小說絕少從形而上的精神層面對現實生活展開追問,而是更多關注世俗社會中的各種人格及其癥候,以此來對社會層面的現實狀態進行塑造與反思。這種視角并未減少其深刻性與藝術性,反而使其作品具批判性和真實性。因此,老舍小說中雖然較少塑造精神層面的“哈姆雷特”,卻從世俗維度塑造了中國社會轉型期另一種哈姆雷特型人格,《離婚》中的知識分子老李就是老舍塑造較為成功的哈姆雷特型人格。
老舍的《離婚》聚焦于20世紀30年代北京的社會生活,以普通科員老李為切入點,集中展示了在那個特定時代的普通知識分子的精神結構及其與時代、社會的關系,并將其放置在深厚的傳統文化中進行分析。這樣日常生活的呈現使得老李這個人物形象的精神內涵既指向復雜的社會現實,也同時針對其人格中具有的傳統文化積淀進行了多向的思考。或者說,老李既是現實社會的鏡子,也是傳統文化的鏡子,集中折射了彼時知識分子的生活困惑、身份焦慮和精神苦惱。與魯迅等作家筆下的知識分子一樣,老李也是處于“反抗的絕望”與“絕望的反抗”之間的哈姆雷特型人格,只是不同之處在于,老李這個哈姆雷特型人格更多地表現在某種世俗精神結構層面,而非形而上的哲學結構層面。小說主人公老李在世俗生活與精神追求中左右搖擺,在傳統與現代中不斷掙扎,在為社會國家效命還是為個人小家庭糊口中猶豫不定。這個人物具有典型的社會轉型期知識分子的人格“分裂”特點。
老李到張大哥家吃涮羊肉這一情節,具有很強的象征意義。小說開頭,張大哥從老李眉頭不舒展,斷定老李婚姻出了問題,遂熱心地請老李去自己家吃涮羊肉。老李的苦悶并不在此,而是在感情上的浪漫詩意、社會太平光明以及人生永生的向往等精神層面的內容求而不得。而在最為世俗生活象征的張大哥面前,老李的精神追求被視為有趣神秘,如同《火燒紅蓮寺》所具有的傳奇性一般;《千家詩》《唐詩三百首》所象征的傳統思想文化在張大哥看來完全無用,因為“詩沒叫誰發過財”,思想文化意義在世俗世界里不起作用。像老李這樣滿腹學問的知識分子,所追求的浪漫詩意、社會太平、人生永生等精神境界和深層思考,在張大哥代表的世俗世界面前,被歸結為婦女孩子和婚姻。張大哥以世俗世界的價值觀判斷,如果老李的婚姻得以保全,“事實順了心,管保不再鬧玄虛,而是追求——用您個新字眼——涮羊肉了”。“涮羊肉”象征著世俗世界中形而下的口腹之欲,代表著人動物本能的物質追求。當然,老李并非僅僅追求精神世界的圓滿,而對人的世俗物質追求不屑一顧。口腹之欲得到滿足后,老李也轉而佩服張大哥追求物質滿足的觀點,即“肚子里有油水,生命才有意義。上帝造人把肚子放在中間,生命的中心”。老李對世俗生活的物質欲望的滿足也喜歡和留戀,因此老李的精神追求在張大哥的世俗物質滿足面前敗下陣來。吃涮羊肉這一情節成為精神世界的追求被世俗生活所擠壓的象征。吃完張大哥家的涮羊肉,老李接家眷來北平一起生活,這意味著他的精神追求將要被更大更重的世俗生活所擠壓。
世俗生活除了有老李所留戀的口腹之欲、父子親情,還有婚姻關系、工作關系以及因工作而產生的金錢關系,后三個關系是老李所厭倦甚至是厭惡的,但是這些關系組成的世俗生活是任何人都無法脫離的。這些關系組成的巨網將老李這位轉型期知識分子的精神世界全面包裹并對之碾壓。
后四個關系中,其中的婚姻關系首先不能給老李以安慰。妻子成為世俗世界在家庭中的象征。妻子只知道在老李生病的時候伺候他,為他留一口好吃的,給他買衛生衣,照顧孩子,但卻不能走進老李的精神世界。在老李看來,妻子所關心的問題都是現實生活中的實際問題,具體而瑣碎,“她的一切都要是具體的”。老李給她念的小說,她聽不懂,也不想去試著了解,只想著瑣碎實際的家務。因為他與妻子各自的立場經歷和學識眼界不同,夫妻二人無法產生精神上的溝通與共鳴。
在工作中,篤信公平正義的老李深感厭惡卻又不得不維持與蠅營狗茍的同事們的表面友好關系。工作關系折射出老李的社會處境。在老李看來,所長“官僚兼土匪”,小趙“騙子兼科員”,張大哥是“男性的媒婆”,吳太極是“飯桶兼把式匠”,孫先生是“流氓兼北平俗語搜集者”,邱先生是“苦悶的象征兼科員”。這群同事除了品質不堪之外,對于本職工作完全不認真,馬虎應付,“能晚到一分便晚到一分,能早走一分便早走一分”。財政所即是社會的縮影。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意識使老李不得不發問:“這一堆東西也可以組成一個機關?”而現實是,這樣的一群人恰恰組成了一個機關,一個重要的政府機關,一個對社會行使重要財政權力的機關。張大哥的兒子張天真被捕,老李看到“每根毫毛都是合著社會的意思長”的張大哥仍不免被這個混亂無序的社會欺侮,被小趙之流愚弄。“天真是被一個全能的機關捕了去,這個機關可以不對任何人負責而去辦任何事。沒人知道它在哪里,可是人人知道有這么個機關。被它捕去的人,或狗,很少有活著出來。”而老李的世俗生活和精神追求都建構在這樣一個污濁不堪的社會之上。在張天真被捕后小趙敲詐勒索趁火打劫,完全沒有對同事張大哥的一點憐憫之情。騙子惡棍神通廣大,他們能做到規規矩矩的老實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精神上高蹈的老李認識到價值規范失序的社會如同“地獄”般黑暗恐怖,產生“非打破地獄不可”的革命意識。社會現實又讓他意識到“想打破地獄的大有人在”,幾番嘗試卻仍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黑暗污濁的社會。各種勢力都在這個社會輪番較量,但這種較量只是換湯不換藥的形式變更,價值顛倒混亂無序反而在這種形式變更中越來越變本加厲,社會最深層的衰朽本質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整個社會成為一個“鬼世界”。老舍通過老李的觀察與思考將腐朽墮落的社會依然運轉的頑固性揭示了出來。
知識分子的生存需求使老李成為搜刮民脂民膏的國家機器中的一員。財政所也是國家機關的一個縮影,象征著整個國家機器。但是財政所唯一做的事情就只是剝削人民,“吃錢,吐公文”。老李清楚,衙門搜刮民脂民膏以養肥個別人,這無比可恨;知識分子追求的是救世,造福社會,承擔社會的責任。然而,知識分子也是人,人無法脫離最基本的生活條件而只活在精神世界中,為了養家糊口,老李不可能脫離更無力打破這個作為生存依靠的官僚部門。“碎了這塊布等于使磚塔胡同那三口兒餓死。”即使非常清楚這個衙門剝削壓榨人民,搜刮民脂民膏,是應該反對甚至推翻的,但在生存面前,無任何生產資料的知識分子也不得不繼續依附于此,以獲得一份穩定的薪水來養家糊口。這也是知識分子在現實面前無力行動的最深層的根源。老李就在這種最深層的精神追求與世俗生活的矛盾之中猶豫徘徊。
有論者如此界定老舍小說中老李這類人物形象:“盡管當時的知識分子,在思想理論、文化觀念上反封建是徹底的,但在行為模式上又較多地保留了傳統的東西,這就使得他們原先在各個領域所沖擊的東西,后來又都默默地復活了,包括傳統在他們身上的復活。”“傳統在他們身上的復活”并不直接導致他們回復到傳統人格,而是特定的時代背景造成了老李在眷戀中國傳統生活與向往西方現代生活之間難以彌合的撕裂狀態。老李回想起幼年的鄉間時光。“‘學生’,人們不提他的名字,對他表示這敬意。”中國封建社會傳統讀書人認同“學而優則仕”的路線,認為擁有了知識的讀書人總會逐漸走入仕途從而掌握權力,有了權力就可以救世,有知識有學問是可以與有權力畫等號的。因此,人們對“學生”,對掌握知識的人懷有敬意。老李這一代知識分子在中國傳統崇敬讀書人的氛圍中接受教育。“自覺的是‘學生’了,家族,甚至全國全世界的光榮,都在他的書本上;多識一個字便離家庭的人們更遠一些,可是和世界接近一點。”老李也自認為是“學生”,認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中國傳統文化。然而時代在發生轉型,老李成為“光緒末年那撥子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孩子們中的一位”,成為了現代的大學生,而不再是通過科舉走進仕途的舊式舉子。但老李的社會責任感卻并未發生改變,“大學生,還是學生,……是將來社會國家的天使,從云中飛降下來,把人們都提起,離開那污濁的塵土”。青云直上,以天下為己任,救人民于亂世,這種傳統儒家的人生理想在老李身上繼續延續,并未因為身份的改變而中斷或者褪色。
《離婚》并沒有明確交代小說發生的時代背景,而是通過小說中的具有時代特色的詞匯將小說發生的時代背景顯示出來。如“鬧共產黨”“英國銀星煙斗”“商務印書館”“有聲電影”“《火燒紅蓮寺》”“布爾喬亞”“月份牌”“改造腳”“陳嘉庚的罐頭”“美國留學”“生育節制”“國際聯盟”“馬克司”“‘五四’以后的事兒”“自由結婚”等等,通過這些飽含時代色彩的詞語,我們能大體確定《離婚》人物生活的時代,即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在此一時期,日本英國等帝國主義國家已經將商品傾銷到中國,外來商品如“洋火”“洋蠟”“洋爐子”等等,已經進入普通百姓的生活,新科技產品如電燈電話留聲機也開始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使用,人們日常生活中連毛衣的重量單位都要以“磅”來論。政治上各種黨派勢力明爭暗斗;西方各種思想借助小說電影等媒介廣泛散布,高歌猛進,大有取代中國傳統思想之勢,個性自由戀愛自由等新思想新觀念觀念已經在年輕人中產生影響。中國傳統的思想文化在這樣的時代現實面前逐漸式微。很多青年人接受了新式學校教育,他們開始棄舊圖新,其中有的如“馬克同”的只知皮毛的不成功的“革命”,也有的如小趙、張天真學會了西方文化的皮毛,以說幾個英語詞,或者穿著打扮模仿西方電影明星來追求時髦。中國普通百姓要承受各個方面劇烈變化所引起的動蕩無序。
此時的政府部門也良莠不齊,各色人等都能成為受老李這樣清正知識分子的同事。在中國傳統中只有飽學之士才可以仕進。而在現實社會面前,只要能托人情關系,品質不堪之人也能謀得差事,“在衙門里做事用不著學問”。老李逐漸明白,知識分子并非是“社會的天使”,只是仰賴政府薪水的一個小科員,對同事也要“不得不敷衍的敷衍”。“為他們穿上洋服”“隨著他們嘻嘻嘻”“得請他們吃飯”,還“得向他們時常道歉”。總之,他要掩藏良知,收起責任感與這些品質不堪的同事維持表面的友好關系。一邊是自古以來延續下來的對社會要盡的責任與擔當,一邊是蠅營狗茍的現實,處在傳統與現代轉型夾縫中的老李備受煎熬。
另一方面,老李也被西方的戀愛婚姻自由思想所吸引,但現實中他擁有中國傳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舊式婚姻。理想層面,他追求基于自由之上的戀愛的“詩意”和浪漫,現實層面,中國傳統的孝道思想深深束縛著老李。他不愿因為解除父母確定的婚姻而違背父母意愿。個人婚姻情感生活上,老李也在西方的自由浪漫與中國傳統的確定刻板之間左右為難。
知識分子在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夾擊中進退失據。通過老李這個人物形象,老舍集中展示了那個時代知識分子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既難以兼顧又渴望并采的文化吊詭,其直接結果就是略帶病態的知識分子人格。“中西文化的沖突造就了一批病態人格的怪胎,也形成了一群具有雙重人格的知識分子。這群知識分子在時代的浪潮中覺醒,卻沒有斬斷與舊的文化觀念的關系,他們既不甘沉淪,又無力掙扎,徘徊在理想與責任之間。在思想意識上他們接受了西方文化,但在潛意識中傳統思想對他們仍起作用,因此他們生活在精神與行動的分裂之中。”傳統與現代的間隙造成的老李的哈姆雷特型人格在老舍筆下主要體現為世俗維度的多重困境,而不是他們對自身文化結構的深入反思。盡管缺乏自我反思,但也能夠更深入地展示這種人格形成的社會成因。世俗的哈姆雷特型人格在《離婚》中表現出了巨大的形象塑造力和主題映射力,對小說的成功起到了重要作用。
從日常生活的角度對處于中國社會轉型期的知識分子進行塑造,是老舍小說的顯著特點,世俗型的哈姆雷特人格在20世紀文學史上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和歷史意義。借由這種世俗維度的哈姆雷特人物,老舍建構了一個包括知識分子在內的、豐富立體的市民世界。“老舍小說的獨到之處在于對小市民階層命運、思想和心理的把握,他重視文化對人的影響,將市民階層的命運、心理通過文學表現出來,再現他們的生存狀態,借以表明自己的文化心態和對國民性等問題的思考。”老李這個人物形象中包含的審美維度和生活向度尤為典型。這種形象塑造承載的仍然是國民性思考,只是表現出與精神性的哈姆雷特人格不同的外在形態。
老李秉持傳統儒家救世思想,下決心要為社會國家謀福利,要做“將來社會國家的天使”,要“把人們都提起,離開那污濁的塵土”。救民于水火之中,這是知識分子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擔當意識使然。然而當老李一旦進入衙門,看到他的同事的狀態是,將日常生活瑣碎搬到工作場所,心安理得拿著政府發的薪水卻想盡辦法遲到早退“能晚到一分便晚到一分,能早走一分便早走一分”。同事們渾渾噩噩地活著,敷衍欺哄地應付工作。老李在殘酷的世俗現實面前也學會了敷衍并糊涂地活著。然而潛伏在意識深處的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感卻不允許老李糊涂。他在掙扎中不得不承認可供他選擇的途徑并不多,要么“空洞地做夢”,要么在只顧自己與為大眾犧牲之間選擇一目標“切實地活著”。接家眷意味著老李為自己的生存而活,意味著知識分子放棄了對普通大眾的救世理想,放棄為社會國家謀福祉的可能,轉而埋首于個人小家庭的生存溫飽。中國知識階層長期以來憂國憂民的社會責任和擔當意識已經內化為知識分子的集體無意識,即使決定為自己的生存而活,老李卻仍然念念不忘社會國家,依然憂國憂民,并對自己舍棄社會只顧自己的小家庭的行為報以鄙夷,心里暗罵自己“小科員,鄉下佬,循規守矩的在霧里掙飯吃。社會上最無聊最腐臭的東西,你也得香花似的抱著,為那飯碗;更不必說打碎這個臭霧滿天的社會。既不敢浪漫,又不屑作些無聊的事。既要敷衍,又覺得不滿意。生命是何苦來,你算哪一回?”老李既不滿自己只為小家庭的面包而馬虎生活,又自責自己不能有實際行動改造人們的思想,不敢“殺了小趙們的文化”,更不敢“打碎這個臭霧滿天的社會”,推翻現有的社會制度。在社會國家和個人家庭的天平中間,站著左右為難躊躇不決的知識分子。這種困境是現代性的,因而更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和文化價值;雖則是庸常的困境,卻是真實而深刻的。老舍借由這類世俗生活中的知識分子建構起了寫作主體經過敘事通道、抵達特定時代生活現場的有效途徑,既是象征性的、也是寫實性的,既是普遍性的、也是典型性的,既有深刻的同情、更有強烈的批判。可以說,這類人物性格及其文化人格所具有的敘事功能與意義空間是小說成功的首要因素,并為老舍從世俗層面展開國民性批判和時代批判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需要指出的是,在20世紀中國文學的發展歷程中,將知識分子放置在庸常生活而不是深層的精神生活場景加以表現,不獨老舍如此,是一種較為普遍的詩學選擇,在老舍之前有葉圣陶(《潘先生在難中》、《倪煥之》)、在差不多同時有茅盾、在老舍之后的四十年代則有路翎(《財主的兒女們》)、錢鐘書(《圍城》)、張愛玲(《半生緣》)等。在當代則有路翎《我們夫婦之間》、楊絳《洗澡》,尤其是新寫實小說、新生代小說與大部分所謂“80后”作家、“90后”作家們的作品,紛紛采取世俗敘事,對知識分子的現實困境進行深入展示。在這個序列中,老舍筆下的老李這樣的世俗型哈姆雷特人物形象既具有過渡性,也具有獨特性。有論者已經指出老舍《離婚》與新寫實小說的異同:“時代的分割使《離婚》明顯不同于今日的新寫實小說,最顯著的,是作品主人公老李貫穿全文的知識分子式人生思索,這種思索展示了老李從理想主義者向小市民蛻變的心理歷程,同時也不乏作家主體的批判意味,這便與新寫實小說家刻意追求的純客觀敘事手法大相徑庭。然而兩個時代的作家卻同樣表述了庸常人生中的瑣碎煩惱,這種歷史循環于是上升為某種象征,某種永恒的概括。”確實,老李的困惑之一是其社會抱負與家庭生計之間的矛盾沖突和難以兼顧,但是老舍并沒有將其完全世俗化,與新寫實小說中那些過著“煩惱人生”并“懶得離婚”的人物們比較起來,老李還是具有更為深刻的精神困惑的,他的痛苦更多地指向時代和歷史,而并非僅僅是個人生活。他無法完全沉入生活,無法忘卻自己的困惑與苦惱,更無法“熱也好冷也好活著就好”。離婚抑或不離婚,對老李來說,既是一個生活選擇,更是一個精神選擇。同樣,與路翎和錢鍾書等作家筆下的20世紀40年代知識分子相比,老李身上的理想主義色彩更為濃厚,嵌入社會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深度毫不遜色。于是,老李這類人物形象連通了社會現實與文化傳統、民族精神與現代亂象、世俗場景與文化思辨,同時具有世俗性和反思性,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將其稱為“世俗型的哈姆雷特形象”。在20 世紀中國文學的知識分子譜系中,這類人物形象不偏不倚地居于精英的啟蒙主義書寫和寫實的世俗主義再現之間,具有極其重要的身份標識和非常獨特的文化內涵,是老舍其他小說、也是《離婚》這部小說的藝術價值與文學史意義的有力證據。
《離婚》是個涵義豐富的小說文本。作者深入20世紀二三十年代,將社會轉型期知識分子所面臨的世俗生活與精神追求中的舉棋不定,傳統與現代中的左右掙扎,承擔國家社會責任還是為個人溫飽生存出力之間的猶豫不決,形象而生動地展示出知識分子在特殊時代的心路歷程和艱難選擇。小說最后老李對馬少奶奶的“詩意”感破碎,放棄科員的飯碗離開北平,帶著妻兒和丁二回了鄉下。這一方面是對現有婚姻的徹底妥協,對傳統的回歸;另一方面則意味著即使不能對社會國家有所助益,知識分子最終還是不可能做到同流合污,不會放棄知識分子的責任感和社會良知。老李放棄對飯碗和權力的依附,是對污濁現實的不肯妥協,是知識分子無聲的反抗,更是是知識分子在其生存現實中無可奈何的選擇。
作為世俗維度的哈姆雷特型人物形象,老李的生活與命運是悲劇性的,盡管這種悲劇主要表現為日常悲劇,而不是理想主義式的英雄悲劇或者啟蒙者必然失敗的命運悲劇。這種日常悲劇呈現了老舍小說的日常美學與生活敘事,在最為平凡的、現實的、物質的層面審視時代與社會,反思知識分子精神結構中先天的和后天的裂痕,從而為時代寫照、為知識分子畫像。因此,老李是特定時代的人物典型,是那個時代和那群知識分子的縮影。“小說中并未如當時的革命文學那樣開出一副藥方,因為人生中最平常的無奈反而是無藥可醫的,它沉淀在民族文化甚至是人類文化的最底層,難以根除。”也就是說,與哲學型的哈姆雷特一樣,世俗維度的哈姆雷特同樣可以負擔社會批判與傳統批判的敘事職能,同樣能夠抵達民族文化傳統的最深處,同樣能夠展示民族精神結構的本質特點。
在20世紀中國文學中,精神性、哲學性的哈姆雷特人物形象是主流,負擔了知識分子形象的塑造與反思的絕大部分使命,而老舍的思路顯然不同,他更多地從現實生活的角度,以世俗生活的諸多場景塑造知識分子的現實狀態,在此基礎上轉而將批判矛頭同時指向社會現實與文化傳統,雙向地構建起獨具特色的文化批判形態,使得他的現實書寫與知識分子書寫兼具現實性與反思性,其小說的敘事場域得以超越庸常的常態生活而進入更為深刻的文化層面。這種書寫策略產生的敘事成果,與主流的、基于國民性批判和知識分子身份焦慮而產生的精神性哈姆雷特型人格不同,卻具有同樣深刻的社會歷史意義與審美價值。《離婚》中的老李可以作為這類人物形象的突出代表,也可以作為老舍小說中普遍的世俗美學的成功個案。
①老舍:《老舍文集第二卷·離婚》,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4頁。(本文有關該小說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再另注)
②謝昭新:《老舍的文化心態與中國知識分子》,《北京社會科學》1990年第1期。
③蔡琳琳:《老舍對現代知識分子人格的探索》,哈爾濱師范大學2010年碩士學位論文。
④姜莎莎、黃德志:《試論老舍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形象及其文化心態》,《名作欣賞》2011年第32期。
⑤秦宇慧:《小市民的人生煩惱——老舍〈離婚〉及其他》,《沈陽教育學院學報》2001年第3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