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里的鴻門宴

文/祁云枝

在人類的眼里，植物世界是平靜溫順的，仿佛所有的綠色生命，都習慣于默然順從和逆來順受。它們，是我們眼中的弱勢群體，一直處于“失語狀態”。然而，當你熟悉了一種植物，你就會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植物比我們早幾百萬年來到這個世界上，它們看星星、看月亮，經風霜、抗雨雪，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比人類要全面、深邃得多。

水桶蘭，就是一種讓人快要驚掉下巴的智慧植物，它的智慧是從花瓣打開的那一刻顯現的。隨著花瓣的舒展，從花中心腺體部位流出的“花蜜”，漸漸匯集到水桶狀的唇瓣里。

這“花蜜”，從氣味到形狀，都像是我們食用的香油。花蜜的味道，在花瓣張開的過程中，逐漸氤氳在水桶蘭周圍的空氣里，將四周的植物鄰居、小昆蟲和水域，全都籠罩在里面，甚至，連八公里之外的雄性“尤格森”蜜蜂都能吸引過來。

在“醒目”路標的指引下，雄性尤格森蜜蜂會火速趕來。這些蜜蜂來這里并不是為了采蜜，而是為了早一點進入“愛情”。為了吸引異性，雄性尤格森蜜蜂懂得采集“催情劑”——水桶蘭花朵分泌出的蜜汁。

趕過來的尤格森蜜蜂，先停落在“水桶”邊緣，開始用前腿伸入桶內蘸上蜜汁，一下又一下仔細地涂抹到身體的其他部位，為自己做一個蜜汁SPA。可水桶邊緣太滑了，一不小心，蜜蜂就滑入到水桶蘭的蜜汁里。

蜜蜂終于“上鉤”啦，這才是水桶蘭不吝制造如此濃香蜜汁的真正意圖！

身陷蜜池的蜜蜂在里面拼命折騰，但水桶的傾斜度和黏滑的墻壁，都令蜜蜂難以逃脫。這種茫然而絕望的舞蹈，眼看著就要以蜜蜂的精疲力竭而畫上句號。

到這個時候，水桶蘭覺得時機已經成熟，這才“協助”蜜蜂踏上“逃亡之旅”——給它展示唯一的一條活路，水桶的一側有一個通向花粉管的噴嘴狀開口，這開口也是為蜜蜂量身定做的！

慌不擇路的蜜蜂，一旦進入花粉管，花粉管就會像彈簧那樣不斷緊縮，阻礙蜜蜂的快速逃離。花粉管的終端是水桶蘭的花粉囊，雄蕊就藏在里面。在蜜蜂被困在花粉管內掙扎的時間里，水桶蘭可以從容地分泌出一種膠水，將花粉牢牢地粘在蜜蜂的背上！

大約10分鐘后，背著花粉的蜜蜂終于爬了出來。待晾干翅膀，它可以重新飛翔時，蜜蜂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剛剛經歷的垂死掙扎。它又會在另一朵水桶蘭蜜汁的引誘下，再次跌進另一“桶”花蜜里，重復“表演”滑入、掙扎、小孔逃生等一系列水桶蘭設計的“動作劇”。

不同的是，這朵花會用花粉管頂端的一種特殊“設備”，獲取蜜蜂背上攜帶的花粉，將它完整“搬運”到雌蕊柱頭上——至此，水桶蘭圓滿完成了異花授粉。

傳粉完成后，水桶蘭把絢麗的花瓣，緊縮成一塊皺皺巴巴類似于抹布的黃色組織，關門大吉。此時，雄性尤格森蜜蜂，在經歷了兩次全身蜜汁SPA后，顛兒顛兒地約會“情人”去了……

年復一年，水桶蘭在屬于自己的小小水桶里，對尤格森蜜蜂實施著這個有驚無險而結局美好的策略，傳宗接代。

自然界這種奇妙而滑稽的互助協作關系，能夠代代傳承，或許還有我們未解的秘密。所以，如果在被人利用、成人之美的同時，也能惠及自身，也算是一種雙贏吧。

水桶蘭、尤格森蜜蜂，我說得可對？或者，這兩位都懂得愛默生的名言：“此生最美妙的報償就是，凡真心幫助他人的人，沒有不幫助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