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蜀漢論

作者簡介：李想（2001.1-），男，漢，江蘇省揚(yáng)州市人，高中在讀學(xué)生。

漢末紛爭，天下大亂，豪杰并起，奸雄鷹揚(yáng)。昭烈奮興漢之志，以諸葛亮明于治國而為相，關(guān)、張、趙之輩勇冠三軍而為將，戰(zhàn)烏林，拔荊州，播越岷蜀，舉兵北征而夏侯授首。當(dāng)是時，東吳背盟，關(guān)羽毀敗，先主伐吳亦北，彌留白帝，乃舉國托孤于諸葛亮，而彼此心神無貳，此誠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也。既崩，亮扶太子禪即位，是為后主。武侯平南屯北，五出祁山，未嘗敢負(fù)昭烈所任。武侯既歿，費(fèi)祎、姜維之輩繼遺志，出祁山，討中原。姜維伐魏凡十有一者，互有勝負(fù)。然蜀漢只四十余年而亡，傳二世而終者，何也？或言緣荊州之失，武侯北伐皆越八百里秦川，奇功遂不成矣。亦或言曰：應(yīng)變將略非武侯所長，其弗如司馬宣王，故北伐付諸東流之水。余竊以為不然，北伐之廢豈全由荊州之失乎？且北伐之廢，非蜀漢亡因之本，豈可歸咎于此？夫民心望于野，賢能躋于朝，君王思治，國之所興也;民心負(fù)于隴，棟梁隱于市，人主圖樂，國之所敗也。

昔武侯將西川精銳之卒出祁山，三軍望風(fēng)而降，敵皆披靡。是時天下驚動，而人心不憂。彼時魏較之蜀，叛者甚眾。及后費(fèi)、姜北伐，非復(fù)如是。姜維嘗擄西平中郎將郭侑，后費(fèi)祎引眾北征，道經(jīng)漢壽，請會眾賓。侑效聶政故事，于廣坐之中手刃擊祎。此后用兵，魏卒莫不效死以拒，此間不過十余年耳，而別同天壤者，何也？豈諸葛亮性恭和而費(fèi)、姜暴戾乎？非然也，此緣人心之變遷也。先主之弘毅寬厚，知人待士，蓋有高祖之風(fēng)，英雄之器焉。初，武侯伐魏，攜先主之遺德，所過之處知先主德者，其心向漢。然逝者如不息川流，此心漸淡。蜀漢連年北征，兵戈不休。而魏之戰(zhàn)地，只雍涼二州耳。中原民眾遂多得以休養(yǎng)生息，是故慕魏之士日多而向漢之人日少。及武侯、蔣琬俱歿，向漢之心已絕——故有郭侑刺費(fèi)祎之舉。此之謂民心之亡矣。

古來選官之制，關(guān)乎賢能擢拔，王朝興廢。隋開考試，遂平南陳;唐行科舉，終創(chuàng)盛世。蜀選官之制，盡承兩漢，以察舉擇拔。然所選有德者，未必有才，小任可以，終不足立廟堂之高以為用。且察舉由漢末始，為地方紳豪壟斷，故所選之人亦未必有德。是故自武侯歿，蜀廷多進(jìn)無德無才之人。及蔣琬、費(fèi)祎、董允俱歿，姜維統(tǒng)兵在外，朝無梁棟，不傾何如？允卒同歲，而陳祗進(jìn)黃浩，朋比為奸，蜀漢制軌之弊可知矣。魏文帝丕識察舉之弊，納陳群諫，創(chuàng)九品官人法，開千古先河，設(shè)置中正，品定人物。或言九品中正之弊，“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終為科舉制所代。其言謬矣，殊不知此一時，彼一時也。漢末狼煙四起，教化崩壞，中原人物多處于世家，豈不聞司馬氏百年望族，有八達(dá)之俊，鐘氏位居太傅，門生故吏遍及朝野。景、文二王并鐘會皆當(dāng)世異人，俱得益于此制，遂移蜀漢之祚。

選賢既滯，制軌傾衰，且雖武侯有匡佐之能，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誠可敬焉。然其事必躬親，非至明之道也。蓋殺伐軍政俱決于一人，能者縱有鴻鵠之志而不能展。故及武侯歿，蜀漢幾無可擔(dān)大事者。夫利錐不處囊中，無以見其鋒，良驥不縱馳騁，無以知其才。景王遣討，遂顯鄧艾之勇;文王聽計，乃彰鐘會之智。嗟夫，如是，武侯之能，蜀漢之幸也？蜀漢之悲也？此之謂人才之亡也。

昔穆公立而王霸興，出子立而基業(yè)傾。親賢遠(yuǎn)佞，而先漢遂興隆;親佞遠(yuǎn)賢，而后漢乃傾頹。人君于社稷之重者，誠可明矣。昔武侯與司馬宣王對峙岐山，吳陸遜犯合肥，欲使東西不能兩顧。明帝遣安宣王之心，而御駕親征，奮魏武遺風(fēng)，終解東南之患。后遼東公孫淵反，明帝使宣王討之。戰(zhàn)膠著未分，眾皆諫退兵，明帝弗從，料宣王必斬公孫淵，后果然。《兵法》云：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是明帝知司馬宣王之能而不御也，遂有遼東之寧。其英明決策，沉毅斷識，乃至于此也，蓋有人君之至概焉。而后主暗弱貪歡，其暗弱者，歲歲赦宥，于治何益也？鄧艾兵臨城下，后主將降。其子北地王劉諶怒曰：“若理窮力屈，禍敗必及，便當(dāng)父子君臣背城一戰(zhàn)，同死社稷，以見先帝也。”后主弗聽之，諶乃自剄于昭烈之廟。嗟夫，諶未嘗見祖父，尚知其開國不易，雄烈及此。而后主安忍棄先帝之基業(yè)如草芥不顧？懦甚矣！其貪歡者，后主昏暗惑閹豎，寵幸黃皓，圖求享樂。黃皓用事，倚附者不貴亦富，忤逆者不死亦逐。士人離心，賢能隱遁，朝綱不整，國家不治。蜀漢既亡，司馬文王與后主宴，為之故作蜀伎，旁人莫不感愴，而后主談笑自若，尚云：“此間樂，不思蜀。”噫，其之無情，何太極耶！雖使武侯復(fù)生，不能輔之全，況姜維乎？蜀漢國滅可知矣。后主比之魏晉之君，猶豚犬之于蛟龍也。此之謂人君之亡也。

嗚呼！以民心之所逆，拒眾望之所歸;以中才之相，敵經(jīng)緯之臣;以貪樂之君，抗圖治之主，而不亡國者，古之未有也。昭烈以一介布衣之身，至有兩川而承漢祚，然宗廟終墮，不亦悲乎？賈生《過秦論》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師也。其言是矣。夫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乎？王朝更迭萬代，而存亡興敗之理無二。蜀漢之亡在先，今及后世為國者可不鑒乎？余每念蜀漢之亡，咨嗟不已，聊作文以抒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