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低俗小說

Paper

可能人生真的會是一部低俗小說。

1.1

同桌用鋒利的字體在草稿紙上寫：我也煩。

他煩什么？我看著他。

你別笑。他又寫。

我不笑。我也寫上。

感覺自己沒活著。我睡不著。他寫完這一行，筆尖頓一下，就停住了。

我想笑，但沒笑出來，就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里有一絲疲憊。我不知道要說什么，又想了想，懶得動筆，就悄聲問他：“作業這么多，真的不困嗎？”

后桌的紀律委員大概還是聽見了，抬頭看了我一眼，把食指豎起來放到嘴唇前，示意我不要在自習課說話。我點點頭，又看回同桌，他搖了搖頭。

居然不困！我在心里很佩服他。

可是我困了，于是我在草稿紙上寫下“40”，這是他該叫醒我的時間。他點點頭。

2.1

朱小可一直不相信我不喜歡劉成了。

“你真的不喜歡他了？”她瞇起眼睛像在研究古董。

“真的。”她看得我有點發虛，但我知道這是答案，對的答案。

“那你看到他跟林琳在一起的時候為什么會有吃醋的神情？”她一下子笑起來，是帶著虎牙的邪笑。

“從來沒有，我吃他們的醋干嗎？”我瞪著朱小可的眼睛，她毫不避讓地看回來，于是我接著反駁，“而且我也不喜歡他了。”

“關茗織，補上后面那一句就太假了。”朱小可把餅干全塞進嘴里，拍了拍手指上的餅干屑，又伸手要拍我的肩，我趕緊避讓開，她撲了個空，不滿地說：“‘茗織故犯，跟那個成語一模一樣。明明一直說著不喜歡人家，還這么糾纏不清，你分明就不希望他離開你吧？你這不就在演偶像劇嗎？嘴里說著一堆‘你無情你冷酷你無理取鬧的話，心里又盼著人家繼續跟你糾纏。”

“我優雅又美麗的名字都被你玩壞了！”一直有人調侃我的名字跟“明知故犯”這個成語挺配的，“而且，什么叫不希望他離開我啊？什么叫盼著人家跟我繼續糾纏啊？”

“懶得理你。”她給了我一個白眼，“張亦銘是不是把那整本競賽書都寫完了？”

“不知道，沒寫完估計也就差幾個句號了。”同桌寫競賽題的速度我向來佩服。

“算了，看你心情這么一般，周末一起看電影吧？”

“去哪兒看？你確定是我們一起？”我猶疑地看著她。她曾經說要跟我一起去看電影，等我進了影院才發現坐在我旁邊的是劉成。這個坑我不想再掉了。

“放心，不去影院了。”她又瞇起了眼睛，“你倆都這樣了，我怎么好意思幫你約他？在我家看，就咱倆。”

“什么片？”

“《低俗小說》聽過沒？”看到我迷茫的神情她笑了笑，“保證好看。”

1.2

同桌叫醒我的時候已經42分，我在草稿紙上用潦草的字跡責罵他沒有及時叫醒我，害我少了兩分鐘的學習時間。他冷冷地看著我。好吧，我承認，我不那么容易醒，尤其他不能直接喊我的時候，他得拿筆戳十幾次才能換回我一次睫毛的抖動。

我開始寫數學。所有的x和y都攪在一起，所有的符號都浮動起來嘲笑我，所有的解題過程都冗長如八股文一般，枯燥無味又洋洋灑灑，把我剛睡醒的慵懶心情全都毀掉了。下課鈴聲非常及時地響起，我再次趴下。

“還睡啊？”同桌斜睨了我一眼，嗯，又是不屑的神氣。

“要被數學逼瘋了。”我指了指面前的卷子，閉上眼睛，隱約聽到他輕笑了一聲。

“想想劉成你就有力氣了。”我聽到他嘲諷的語氣。

“走開！”話一出口，才想起來劉成同學上次數學又考了段一。果然喜歡學霸的日子都不好過，成績怎么趕都趕不上人家，更別說能追到了。想完之后我突然意識到同桌知道我跟劉成的事情，睜開眼睛要質問他，發現他不見了。

桌上的水瓶也不見了，估計他是去裝水了。等到快上課他才回來，我剛說出“你怎么”三個字，他就迅速地接上：“朱小可。”

“……Damn it！”我剛想起身用唾沫淹死朱小可，這一刻我還聽得到她接近癲狂的笑聲，可惜下一刻上課鈴聲響了，紀律委員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只好坐了下來。

我在心里暗罵朱小可，轉頭要看她卻正好撞上她后桌的視線。劉成的眼睛跟我對上了，他的眸色又黑又深，像要把我看穿。我趕緊轉回來，低頭繼續看該死的數學，又聽到同桌輕輕笑了一聲。

“張亦銘，你……”我咬著牙正要開罵，就感到后方有幽幽的視線盯著我。紀律委員第三次把手指豎到嘴邊，眉頭已經擰成“川”字形。

……忍住，我告訴自己，全是朱小可的錯！

2.2

看電影的時候朱小可居然放棄了餅干，拿起了一包薯片。

“這部電影適合吃薯片看。”她講得懇切，估計是想吃薯片了。

我對薯片沒興趣，抱著抱枕，蜷在她家沙發上另一邊的角落盯著電視，盯到眼睛發酸。

“誰像你那樣看電影啊？一直盯著，又不是看劉成。”她津津有味地嚼著薯片，順便評價一下我的姿勢。

我懶得理她，接著看電影，大概又是一個關于小人物的故事。

沒錯，就是一群黑社會的，還有兩個搶劫犯，影片一層套一層，把不同的故事講得有條不紊，當然，如果沒有朱小可的喋喋不休，那就更好了。

“這部電影是昆汀的。昆汀你知道吧？上次去你家挑的那部《殺死比爾》就是他導的，我看了好幾遍了，不過每次都會忘記里面人物的名字。”她自顧自地說著，“關茗織，你真的好久沒提劉成了，你都不像你了。”

我翻了個白眼，以示回應。

如果他不會踢足球，如果他數學不是好到極致，如果他沒有那雙深色的眼睛……我常常會研究他身上的東西，好像所有因素都不可或缺，一旦他少了其中一樣，我也許就注意不到他。又或許是我的肥胖，我的成績太差，我的孤僻和內向……我多了任何一樣東西，也許他都不值得被我看到。我一直不敢告訴朱小可，怕她覺得我侮辱了昆汀的片子，但這部電影就真的像是我和劉成的關系，所有因素缺一不可。

最開始跟劉成說起話是什么時候呢？某次他生日，一時興起沒忍住給他發了個QQ空間禮物，結果他給我發來消息：“你居然也玩空間？”

感到他對我不了解的難過之余，我欣慰地跟他開啟了聊天。我知道他喜歡Owl City，他喜歡布拉德·皮特，他追求唯物主義，那些東西我都駕輕就熟地跟他聊開，我猜他是發現我沒有看上去的那么庸俗了吧！

后來他開始會在班里跟我講話，偶爾心情好教我一兩道物理，我的一潭死水終于要活起來了。可惜沒過多久，閑言碎語就出現了，然后我們倆就遠了。

朱小可經常驚奇地問我為什么沒有為了劉成去減肥，我想他可能沒那么重要。后來我們還經常在QQ上聊天，但是都變得浮于表面。他告訴我他喜歡長發有書生氣的女孩子，沒有提身材我已經很感激；我告訴他我喜歡會踢足球的，會數學的，帥的……總之我把他的特點都形容了一遍，然后我們繞開這個話題繼續扯。

要是扯來扯去，都能扯回像《低俗小說》里那樣的圈子，就好了。

3.1

不過，人生真是一部低俗小說啊。

當班級放英語聽力的聲音跟催命一樣把我從遠方可以獨自憂傷的走廊上喊回去，我這么想。我抱怨時間對我的惡意，事物永遠都在曲折發展，我真的感到悲傷。

沖回教室，英語科代表萬年不變的冷漠臉對上來就給了我一個白眼，仿佛嘲弄我氣喘吁吁跑回來的樣子。我低頭回到座位拿出了《聽力寶典》，不敢看劉成。我喘氣的樣子一定又丑又狼狽。同桌十年如一日地寫著數學競賽題也不嫌累，我一邊佩服他的毅力，一邊反復往耳朵里塞下英文語音。突然就想到余秀華的詩：

“他的腹部有雪/有她想吃的雪/和一個隱隱約約的春天。”

劉成身上，恐怕真的有我想吃的雪。他那么陽光，比起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我自卑于自己的身材又不想改變，他不會。林琳和她的閨蜜熱烈討論各種球星的那些日子，他經常去操場踢足球；林琳數學考砸之后的下一次月考，劉成的數學第一次登上了班級第二的位置；林琳和他聊天的時候，他的唇角有笑，是我最喜歡的那種笑，帥氣優雅，又能恰到好處地透出他對林琳的好感。

最重要的是，林琳就是那種長發看起來有書生氣的女孩子。

1.3

張亦銘是那種不太理會別人心情的人。往往在我說出“我覺得我很難過”這一類句子的時候，他都是挑一下眉，然后不停筆地繼續寫數學題。聽說初中他追了他們班班花葉曦追了很久，但是成績從來沒掉。于是那個成績不太好的班花沒考上我們學校之后，張亦銘就一直清心寡欲地專攻數學競賽了。

我大概用不著威脅他不要說出劉成的事情，他不是愛傳這一類東西的人。我經常惶惶不可終日地覺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劉成，但其實知道了也不能怎樣。因為除了朱小可，恐怕不會有第二個傻子覺得我跟劉成相配，何況朱小可是這么形容的：

“你看你們兩個，一個又高又瘦，一個又矮又胖；一個數學要逆天，一個數學要遁地；一個足球、跑步樣樣好，一個800米測試都不及格。不覺得很配嗎？”

真想給她一巴掌！

當然我慫，所以只是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記得電影《亂世佳人》里，斯嘉麗的老姆媽在告訴她她總歸得不到阿希里的時候，她也恨恨地瞪了她的老姆媽一眼。那一眼費雯麗真是演絕了，可惜我沒有那樣的容顏和震懾力。朱小可仍繼續恬不知恥地吃著餅干，關鍵是這家伙怎么吃都不胖。

張亦銘再也沒跟我提過劉成的事情，他大概對我這些花花腸子也足夠了解，因為他已經在初中經歷過一遍。

花季讓我最煩最煩的事情，就是太容易動情，也太容易傷心。得不到特別渴望的某樣東西，就像什么東西一直纏繞在心里，抓心撓肝，怎么趕都趕不走。

3.2

林琳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子。

她是真的大方，那種骨子透出來的氣息，既平易近人又不失分寸。

我曾經在經期聽黃汐源的《半明半暗》聽到哭，沒有人會為了我錯過一班又一班的車，可如果是為了林琳，即使是像我這樣不知好歹的人，都會心甘情愿等上一天吧？我自私敏感又多疑多思，唯一肯依賴的人就是朱小可。

我想起來有一次，我們倆都給各自喜歡的男生寫了情書。嗯，朱小可喜歡的就是張亦銘那個白癡。我忘記我們寫了什么了，只記得最后我們倆都撕掉了，然后約定再也不寫這種爛俗的東西。

我現在知道了，那時候我們一起撕毀它，是因為我們都太害怕。害怕被拒絕，害怕努力了而沒有回報，我們真正害怕的，也許不是真的失去那個人，而是終于要面對現實，面對我們得不到卻又想要的。我大概不是真的喜歡劉成，只是喜歡那種喜歡他的感覺，他讓我無趣的青春仿佛有了一絲波瀾，事實上這一點波瀾也不過是由敬佩、嫉妒疊加起來的。真正的喜歡，怎么會舍不得為他付出呢？

如果真的喜歡他，我就不用在這里繼續捏著肚子上的贅肉發愁了。我和自己約好，想他一次就寫一道數學題。結果，我一題都沒有寫。

渾渾噩噩又不肯承認自己的無能，才是最低俗的事情。而林琳舍得付出，舍得花心思去學跳舞、學美聲，所以值得被別人喜歡。

3.3

“張亦銘。”趁著晚自習前到教室的人還不是很多，我悄聲叫他。

“干嗎？”他瞥我一眼，目光又回到草稿紙上。

“我不喜歡劉成了。”

“哦。”

“哎，葉曦除了特別好看，還有什么特點啊？”我突然特別想知道這個我素不相識的女孩子是什么樣的，特別想知道屬于張亦銘的低俗小說，是怎么寫的。

“成績差。”

“……還有呢？”

“沒印象了。”他淡淡地說，在卷子上寫下一個答案后，開始朝下一題進發。

“你那時候為什么會追她追得那么兇？”我估計他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還是自己補了一句，“我以為你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

“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是啊。”

“你現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為什么這么吵，我要寫數學了。”他看著我皺了一下眉頭，“不然，我應該想什么？”

“你應該偶爾想一想葉曦啊，想想她的長發或者短發，她的笑，她皺眉頭的樣子，她的聲音，她喜歡的電影和音樂，她的所有……”我說著說著就發現他已經沒在聽了，他的眼睛里已經全部是學習了，我最討厭的學習。

我現在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怎么就會覺得，生活如同低俗小說。一個又一個圈連在一起，一環扣一環，這種讓人覺得新鮮而有時又顯得厭倦的聯系，總是躲不掉。

2.3

電影放完了。那個因為十幾發子彈都沒打到自己身上的黑社會頭頭開始相信耶穌基督了，現在，他說想“像苦行僧一樣，尋求真理，直到神提示我停歇為止”。

直到神提示我停歇為止嗎？

“朱小可。”估計她連薯片都吃完了，已經聽不見包裝袋扯來扯去的聲音了。

“嗯？”她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大概嘴里還是剩下的薯片屑。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嗯。”她咀嚼的聲音變大了。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應該要減肥才對？”

“我三年前就這么想了。”她口齒清楚地道。我把抱枕扔過去，她躲開了。

我開始去跑步了，一天四圈；午餐去掉雞腿，晚上不吃宵夜；我開始刷數學題，不會的就問朱小可，她除了生物比我差之外樣樣都好。我想我一定要把握一線生機，如果曾經沒做到的，也許現在還來得及，也許未來有一個圈和今天相關。

再演繹一遍這種低俗小說的力氣，我是沒有了。朱小可依舊扯著我天天問張亦銘的事情，但我知道這只是一個短暫的過程，她很快會遇到下一個圈，然后想清楚。所有這些事情都不會太重要，所有這些都是一個片段。總要相信一點東西，總要前進，總要尋找想要的東西，“直到神提醒我停歇為止”。

人生可能真的就是一部低俗小說。可是把某一個片段過好，也許下一個片段，就能收獲不一樣的東西。我不準備變成林琳，但我要變得更好，我要感覺到自己能活著，不是一犯困就要倒下睡覺。再遇到下一個劉成的時候，我想要能夠站在他身邊，大大方方地對著他笑，不怕他的眼眸被我的身軀塞到發腫。

指導教師 鄔雙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