鉆石樹之死

莊大偉

春風貼著地皮吹拂著，連溝溝坎坎都鋪上了一層新綠。

一棵長在懸崖上的、矮矮的、貌不出眾的老樹，枝條上也爆出了一朵朵綠芽芽。

慢慢地，綠芽芽長成了翠生生的綠葉，樹枝上開出了銀燦燦的小花，小花里結出了白色的小果。

有一天，一只長著一身銀羽毛的小鳥，在懸崖上降落。它停在了老樹上，叼了一顆白色小果，又飛走了。

小鳥飛呀飛，在經過一座公園時，一不留神，嘴里叼的白色小果掉了，掉進了一片林子之中。

小鳥找呀找，找了好半天也沒有找到那顆白色小果。于是，它只好失望地飛走了……

又一個春天來了。

那顆掉在林子里的白色小果，從泥土和枯葉底下，悄悄地探出頭來。

在春風、雨露和陽光里，小樹苗藏在白楊、楓樹和夾竹桃之間，悄悄地舒展著枝條。

慢慢地，小樹枝條上的綠芽芽，也長成了翠生生的綠葉，也開出了銀燦燦的小花。

可是，這星星點點的小花，太不起眼了。

來游園的人們，贊賞著白楊枝干的挺拔，楓樹紅葉的誘人，夾竹桃葉片的造型工整，唯獨忽視了對白色小花的評判。

小樹很失望，同時，又很眼熱周圍的伙伴。

一個夏日的早晨，當小樹還沉浸在霧氣迷漫的睡夢中時，一個沙啞的聲音驚醒了它。

“這，這不是鉆石樹嗎？沒錯！是鉆石樹！是鉆石樹！”

聲音是那么的驚喜，驚喜得讓人心里發顫。

小樹醒來了，它看到，眼前一個白胡子爺爺正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它。

“沒錯！是鉆石樹！是鉆石樹！”

“我……叫鉆石樹？”

“是的?！卑缀訝敔斵壑陌缀?，笑瞇瞇地說，“鉆石樹是相當名貴的樹，地球上，這種樹已經所剩無幾了?！?/p>

鉆石樹樂得搖晃著滿身白色的小花，仿佛一下子長高了許多。

白胡子爺爺在林子里發現名貴的鉆石樹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鉆石樹立刻出名了。

于是，來林子里，在白楊、楓樹和夾竹桃之間尋找鉆石樹的游人絡繹不絕。

這下，可苦了鉆石樹。秋天未到，它那長滿枝條的銀色的鉆石花，早已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被游人采摘一空。

無奈，公園管理人員只得用鐵柵欄把鉆石樹團團圍起來。

鉆石樹坐牢了。

一天夜里，鉆石樹在騰云駕霧的睡夢中，又一次被驚醒。

它的根，被挖出了泥土。它的身子，被一雙潮膩膩的手拽住，高高地拎起。

頓時，它痛得昏了過去。

等它蘇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被插在一只大缸里。

它的根，被揉成亂麻般的一團。四周是冰冷的硬壁，它那本來很會鉆的根，現在根本無法往外延伸一絲一毫。

它覺得，這種痛苦比關在鐵柵欄里還要難受一百倍。

它再也喝不到甜美的雨露，只能飲用散發著氯氣的自來水。

連陽光也是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的，缺乏往日的暖意。

很快，冬天降臨了。

它的枝葉已經干枯。軀干也像一個老人，在一天天往下彎曲。

它知道，它快要死了。

一天，它透過玻璃窗看到，一只長著一身銀羽毛的小鳥，停在對面的屋檐上。

被裝在缸里的它，掙扎著用它最后的一點氣力，對小鳥說：“不要……不要再到……懸崖上去……”

小鳥不知是否聽到它的聲音，明白它的意思？

不過，它看到小鳥朝它點了點頭。

于是，它死了。

于是，世界上又少了一棵名貴的鉆石樹……

（原載于《東方少年》

1999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