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孔子是先秦儒家的代表人物,圍繞“命”這一話題展開過一系列的探討。孔子對待“命”的態度與他對仁、義、禮、智、信的見解交織在一起,可概括為“知天命”和“畏天命”兩點。孔子的命運觀來自于他對人生遭遇和社會發展現實的體悟,是他對生命有限性與時間永恒性做出的追問和探求,是他面對制約時尋求突破、為自由解放而做出的理論與實踐的努力。這種命運觀體現著儒家對人的終極關懷,彰顯著儒家學說精神深處的高度自律意識和主體道德意識,對現代社會來說仍然具有鼓舞斗志、慰藉心靈、重塑道德追求、實現價值目標的積極意義。
【關鍵詞】先秦儒家;命運觀;孔子;知天命;畏天命
【中圖分類號】B222 【文獻標識碼】A
“命”是中國哲學史上的古老概念之一。命運一詞最初的本意是指一個人的性命,后來它的內涵有所擴大,還包括了貧富、貴賤、禍福等一系列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現實內容。而命運觀則是個體對現實生活中自己所無能為力的個人遭遇或社會現象的總的看法和根本態度,是價值觀、人生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對“命”所體現的人之有限性的正視與尊重以及提倡充分調動主觀能動性方面,以孔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哲學中所蘊含的關于“命”的學說是積極而進取的,對孔子命運觀的準確認識有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現實世界。
一、孔子關于命的基本觀點
孔子的命運觀產生于對人生遭遇和社會發展現實的體悟中:“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雍也篇第六·第十章》)——好人也會惡疾身亡的現實讓孔子感受到了作為人的無力感;“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先進篇第十一·第九章》)——最器重賞識的學生早逝的現實讓孔子意識到了作為人的有限性;孔子自己的一生也是辛勞多舛的,他周游列國,宣傳儒學,將所有的抱負寄托在恢復周禮上,最終的結果卻不盡人意——這樣的人生遭遇和社會現實逼迫他開始了對“命”的思考和探索。據楊伯峻先生統計,在《論語》中言“命”之處有21個,其中表命運之意的“命”出現次數為10次,“天命”一詞出現的次數有3次,這些論述基本上涵蓋了孔子對“命”這一問題的看法[1]。根據這些論述,孔子對待“命”的基本觀點可以被概括為兩個方面。
孔子對待命的態度首先是坦然承認的。他承認天命的存在,進而得出人應該“知天命”的結論,甚至提出了“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的觀點。孔子將“知命”作為君子的必備條件之一,足見他對命運問題的看重。回顧幾十年的人生經歷,孔子感嘆道:“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在這里,孔子的“五十而知天命”有兩層含義:其一是知“祿命”,其二是知“德命”。孔子經過大半生的沉浮閱歷,修身治學,反思人事天命、歷史現實,終于對人生和社會都有了一個更為清醒明朗的認知。在年過半百的時候,終于清楚地知道了究竟什么是人可以把握的,哪些是人所無能為力的,從而對“祿命”就有了更豁達灑脫的看法,對“德命”有了更透徹的體會和更堅定的信心。于是乎,在人生暮年之際達到了心態的平和安順,做到了在命運許可的范圍之內享有相對程度上的自由。孔子的“知命”實際上就是一個通過學習和修養來了解和認識自身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對限制人身和社會發展的“命”有一個相對理性的評價,在正視和把握了命運之后,明確人該做什么、能做什么,從而將該做的做到、將能做的做好,看淡物質之命,承擔道德使命,用積極的姿態去迎接生命中的每一次挑戰。
在“知天命”之后,孔子對待“命”的另一個態度是“畏天命”:“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論語·季氏》)。“畏天命”的“畏”不是簡單的恐懼、畏懼,它指的是德才兼備的君子對于天命會油然而生的一種心悅誠服的敬畏,是對生命的敬畏和“自有不能已者”理智[2]。命運是人無法掙脫、無法回避的存在,在很多情況下,命運與人的行為是兩分的。命運的存在使人的成敗不僅僅由自身的努力決定,還會受到諸多未知因素的影響,即便是人能夠最大限度發揮主體性的道德實踐過程也可能會受到“命”帶來的諸如誘惑、時機等偶然或必然條件的影響[3]。但是如果將一切歸由為“命”、聽任命運的擺布而完全無所作為就會陷入宿命論的深淵。所以,孔子始終堅信,人還是要“畏天命而曉檢討”,才能在人生當中無時無刻不保持謹言慎行的高度自律和道德追求,在道德生活中獲得社會群體的肯定與主體價值的滿足。無論最終會獲得的結果如何都要積極尋求生命的意義,堅持應有的信仰,這才是一個人挺立于天地之間區別于飛禽走獸的最根本標準。
二、仁、義、禮、智、信中的“命”
《論語》中對孔子命運觀的闡釋是多角度、全方位的。除了關于命的直接論述,孔子的命運觀還蘊含于他對仁、義、禮、智、信的闡釋之中。
孔子將命運觀滲透在對“仁”的論述之中。孔子的“仁”包含多個層次,它既是君子孜孜以求的人格魅力和至善境界,又是提高修為、匡時濟世的道德指向[4]。孔子視“仁”為最完善的道德理想狀態,是天與人的統一。天命內化于人道之中,以“仁”作為最高的道德形式展現出來,并最終達成了“命”與人生際遇、社會現實的聯結[5]。“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孔子的命運觀從一開始就不是消極倦怠的命運觀,孔子重人為,他的命運觀從來都不會因為“知天命”“畏天命”而抹殺人的主觀能動性。恰恰相反,他將對于命的理解貫徹在理論與實踐的方方面面,鼓舞人們保持不斷的努力,不為一時的困難所累。克己復禮、由己為仁就是孔子為人們充分發揮主體精神來削弱命運對自身制約的一條路向。
孔子將命運觀滲透在對“義”的論述之中。君子是孔子設定的擁有完美人格的存在,成為君子是歷代儒生孜孜以求的理想境界,而“義”就是君子必須遵循的行為準則和價值追求之一。孔子不是宿命論者,也不是絕對意義而言的有神論者。孔子主張有命,這個“命”并不是當時人們普遍相信的“鬼”或“神”。孔子命運觀的最終指向不是宗教迷信,他雖重視禮樂祭祀,但他對于“鬼神”的真實態度是敬而遠之。他強調的祭祀實際上是針對活著的人的——要像祖先親者的靈魂還在一樣尊敬他們——這是為人們尋得一份可以將生死相連的情感寄托,是孔子所提倡的“盡人事”的具體內容之一。“盡人事”盡的是自己的義務和責任,拼盡全力做自己“道義”上應該做的事情,包括以正確的禮樂祭祀先人。所以,孔子的“命”就是“義”的一個既定內核,人們對道義的把握影響著對天命的認知程度,要增進對天命的體會就要堅持做符合“義”的事情,最終就會實現孔子所謂的知天命而從心所欲之境——能在天命許可范圍內的坦蕩自由和問心無愧。
孔子將命運觀滲透在對“禮”的論述之中。在孔子的儒學體系中,“禮”與“仁”是相輔相成的一對概念。仁側重內在,禮側重外在,而命就是“仁”與“禮”能否合二為一的關節點。“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論語·憲問》)孔子一生力圖復興周禮,推行仁義,“命”就是他把握仁義與禮樂的一個立足點。在孔子看來,光復禮樂制度、挽救禮崩樂壞的社會現狀是上天賦予他的使命。盡管他一生都未能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但他秉承知其不可也全力以赴的信念,始終保持著高昂的斗志,在不盡人意的遭遇面前依然注重道德涵養的修煉充實,在亂世中仍然堅定不移地固守自己的的理想抱負,以自己的精神和學說激勵了一代又一代的追夢人,這未嘗不是實現了他的生命價值的永恒。
孔子將命運觀滲透在對“智”的論述之中。這一方法來自孔子親身的實踐經歷。“智”要依靠“學”來實現。孔子對命的體悟就來自于其數十年如一日的求知治學。孔子清楚地知道每個人都有缺陷,沒有任何一個人生來就擁有完美無暇的君子品性。但孔子也不無得意地表示,自己現有德性和才能都是憑借自己的勤勉好學獲得的。如果說“智”是知天命的基本條件,那“學”是孔子實現知天命的基本途徑,唯有通過學習才可能真正獲得對倫理道德的認知,從而構建一個以“知天命”為核心、以“成君子”為目標的知識體系。孔子以學補缺的做法可以說是對命運的另一種抗衡:因為自身受命運支配而有所欠缺,所以需要孜孜不倦地汲取知識、修身養性,來完善個人生命境界的提升。
孔子將命運觀滲透在對“信”的論述之中。從孔子對弟子的日常教導中可知孔子很重視“信”,他將守誠信、講信用與“義”并駕齊驅,認為只有符合“信義 ”的言談舉止才是值得付諸執行的。孔子所言的“信”彰顯的是言既出行必果的果斷與擔當,彰顯的是君子言行一致的道德品性,所以,“信”也是“知天命”要做到的另一種道義:人要知曉天命更要自強不息,要恪守倫理道德的法則和成君子的修養標準,以信為人,以義為仁,不合時宜、不符道義的事絕不去做。
孔子的仁、義、禮、智、信是五個彼此包含、內在統一的范疇,他關于命的思想以仁為綱,以義為線,以禮為準,以智為則,以信為補,共同構成了孔子命運觀的基本內涵。
三、孔子先秦儒家命運觀評析
(一)孔子儒家命運觀的現實意義
其一,孔子的命運觀對當代人正確認識自身的遭遇,以理性、平和的態度對待人生有啟發。首先,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時常面臨生死禍福問題的困擾,孔子的先秦儒家命運觀可以為當代人正視該問題提供有益的幫助[6]。生命的短暫有限是“命”帶給人的第一個限制。面對不可預知的生死禍福,孔子鼓勵以積極入世的精神、道德超越的意識從容坦然地應對,展現出了一種積極進取又寧靜致遠的生存智慧和達觀灑脫又嚴謹自律的生活態度,這種生存哲學有利于幫助人們克服對死亡災禍的恐懼,更好地活在當下。此外,孔子的命運觀可以為當代人正確理解社會現實、增強幸福感提供有益的幫助。孔子的命運觀在這一方面帶給人們的啟示是:在命運面前應該做到不怨天不尤人——不要去怪別人聰明富有,而是要專注尋找完善自己的機會;不要囿于哀嘆命運不公,而是要主動尋找未來的出路,尋找生活的樂趣,認真對待能做好的每一件事情,這樣才能更多地獲得生命的滿足感和幸福感。
其二,孔子的儒家命運觀對當代人培養自立自強的人格、提高自身道德修養有教益。首先,面對不可回避的命運,面對難以避免的挫折,自暴自棄的消沉認命是不明智的選擇,孔子教導我們應該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的精神。此外,在先秦儒家看來,人生自由灑脫的狀態來自對“命”的體悟,來自對天命、個體、社會的深刻認識。作為在社會群體中而存在的人,個體的幸福不僅僅來自于自身對于善的追求和向往,也來自于集體道德義務的履行過程中收獲的滿足感[7]。可見,孔子先秦儒家命運觀有利于人們,尤其是處在社會入口的青年學生明確人生的價值追求和生命意義,對促進個人道德修養的提高具有一定的教誨作用。
(二)孔子儒家命運觀的局限
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命運觀的核心思想是“以天觀命”,它的第一個局限性就在于它基本上將人對自身命運的拯救和超越限定在倫理道德領域,而并沒有像大致同時期的古希臘哲學一樣另辟蹊徑,轉向“開顯天命”、認知規律的路向[8]。在先秦儒學命運觀的奠基下,接下來的幾千年里,中國的傳統知識分子往往都是重人倫、輕物理,他們多秉持安身立命、修身齊家的治國理想而忽視科學技術的創造,這也是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知識體系之所以缺乏的原因之一。
孔子儒家命運觀的第二個局限性在于,由于時代和階級的局限,其中難免還殘留著一定的迷信思想。另外,雖然孔子的命運觀在大體上保持了一種動態的相對的辯證思維,但是在一些具體問題上有時又難免陷入不夠理性的矛盾當中。例如面對重病的伯牛,孔子只是一味地感嘆斯人也有斯命,卻不能客觀地意識到其實還有很多其他的影響因素像貧窮、醫學發展水平較低、對疾病的重視程度不夠等都會造成病情的惡化[9]。人類對客觀現實世界的認識有一個過程,這一過程會受到諸多因素的制約,由于自身認知水平和能力的不完善,而將所有一切未知都歸結為命運使然必然存在著武斷的風險傾向。孔子命運觀中存在的這些問題都需要我們理性看待、批判繼承、聯系具體實際創造性地加以轉化利用。
總而言之,以孔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命運觀的思想內涵值得當代人持續關注和深入探討。盡管存在著與當代社會不相適應的消極成分,但是在命運面前展現出的積極進取和理性從容,以及他們對于主體精神的弘揚依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們提供借鑒。在當下,反思孔子的儒家命運觀有利于促使人們重新審視自己生命的價值何在,反思在有限性與無限性面前究竟應該如何自處,重拾為人的道德尊嚴,樹立積極又理性的命運觀和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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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趙婉懿(1996-),女,朝鮮族,吉林四平人,大連理工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外國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