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條龍

【英】伊迪思·內斯比特

龍這種東西，你當然知道，在許久許久以前的某個時候，就像今天街上跑著的公共汽車一樣平平常常，司空見慣，而且差不多也同樣危險。可是，由于每一位受過良好教養的王子都必須殺死一條龍，搭救一位公主，于是龍就越來越少了，以致于一位公主很難找到一條龍，好讓自己被搭救。唯一剩下的一條活龍，是在英國，不過那自然是在許久許久以前，在有所謂英國歷史以前的事。這條龍住在康威爾的大巖洞里。那真是一條好樣的龍，從它那嚇人的龍鼻尖，到它那可怕的龍尾，足足有七十英尺長。它鼻孔里噴著煙火，走起路來咔噠咔噠響，因為它的鱗片是鐵做的。它的龍翼像半面傘，或者像蝙蝠的翼，不過比那要大好幾千倍。

康威爾的國王有一個女兒。她長到十六歲的時候，自然免不了要去面對那條龍。在王宮的幼兒室里，每天黃昏，都要給小公主小王子講這樣的故事，因此公主早就有這種思想準備。當然，她不會被龍吃掉的，因為王子要來搭救她。不過，公主難免心里想，要是不跟那條龍打交道——哪怕是從它口中被搭救出來，事情會愉快得多。

“我認識的那些王子，全是些傻里傻氣的小男孩。”她對父親說，“為什么我非得被一個王子搭救不可？”

“親愛的，這是慣例。”國王說，他把王冠脫下，放在草地上，因為他們父女倆是單獨在花園里。即便是國王，有時候也得松快松快呀。

“親愛的父親，”公主用野菊花做了一個花環，把它戴在國王那本該戴王冠的頭上，然后說，“父親，咱們能不能這樣：綁一個傻里傻氣的小王子給龍看，然后由我去殺龍，搭救王子？我的劍術比咱們認識的所有王子都高明得多哩。”

“你這個想法可太不合貴婦身份！”國王說著重新把王冠戴在頭上，因為他看見首相正朝他走來，手里提著一籃子新制定的法案，要請他簽署。“拋開這個念頭吧，我的孩子！你母親就是我從龍口里救出來的，我希望你總不至于要把你自己放在你母親之上吧？”

“可這是最后一條龍，和所有別的龍都不一樣呀！”

“怎么不一樣？”國王問。

“就因為它是最后一條龍。”公主說。

她去上她的擊劍課了。她對所有的課程都非常用心，因為她沒法拋開和龍搏斗的念頭。她學得那么上心，結果成了歐洲最強健、最勇敢、技巧最高超、頭腦最聰明的公主。而她原本就是歐洲最漂亮最可愛的公主。一天天、一年年過去，最后，那一天終于來到，那是公主將要從龍口里被救出來的前一天。那位將要從事這項偉業的王子，是一位面色蒼白的王子。他有一雙大眼睛，腦子里裝滿了數學和哲學，可不幸的是，他忽略了擊劍課。他要在王宮過夜，這一夜，王宮里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宴會。

晚飯后，公主派她的鸚鵡叼著一張字條送給王子，字條上寫著：“王子，請前來花園一趟，我有話對你說，不要讓別人聽到。——公主”

自然，王子去了。老遠，他看見公主的絲綢長袍，像星光下的水波一般，在樹影里閃光。

等他走到她跟前，便對她說：“公主，我愿為你效勞。”說著，屈下他那鑲金衣衫裹著的膝，將一手按在鑲金衣衫裹著的前胸上。

“你覺得，”公主急切地問，“你能夠殺死那條龍嗎？”

“我一定要殺死那條龍。”王子堅定地說，“我愿為此而捐軀。”

“你聽著，”她說，“明天誰也不出門。你知道，他們要把我綁在一塊巖石上，把我留在那兒，然后所有的人都趕緊回家，把門窗關牢。等到你殺死了龍，凱旋回城，我騎著馬跟在你后面，流著快樂的眼淚。”

“我也聽說過，事情的經過都是這樣的。”王子說。

“你給我松綁，給我一把劍，對我們兩個來說都要安全得多，要比我被綁在那兒無能為力安全得多，你同意嗎？”

對公王的請求，他無法拒絕。因此他同意了。第二天，一切都如她所說的那樣發生了。

王子割斷了將她捆綁在巖石上的繩子以后，兩人站在靜悄悄的山邊，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在我看來，”王子說，“這個儀式，似乎沒有龍也能舉行。”

“是的，”公主說，“殺死那條龍——世間唯一的龍，似乎太可惜了。我們不要殺它，我們來馴養它。人家說，只要有一顆仁愛善心，任何動物都是可以馴養的。”

“用仁愛善心來馴養動物，就是說要喂它們東西吃。”王子說，“你有東西給它吃嗎？”她說沒有。王子說，他帶著幾塊餅干。

“早飯吃得太早了，我想，你戰斗以后會餓得發暈的。”

“你真聰明。”公主說，于是他們每人手里各拿著一塊餅干。他們東張張，西望望，可是連龍的影兒也瞅不見。

“不過這兒有它留下的痕跡。”王子說，他指著巖石上一道擦痕，直通向一個黑黢黢的洞穴。“瞧，這兒就是它的銅尾和鋼爪留下痕跡的地方。”

“咱們別老想著它的尾巴和腳爪有多硬，”公主說，“要不，我會害怕的——我知道，要是你害怕什么東西，即使你有仁愛善心，你也沒法馴養它。”

她抓住王子的手，他們沿著小道，朝著黑黑的洞口跑去。可是他們沒有進洞，洞里實在太黑了。他們站在洞外，王子大聲喊道：“喂！龍啊！里面有什么東西啊？”他們聽到洞里傳出了回答的聲音，還有很響的鏗鏘聲和吱嘎聲。王子和公主有點害怕，可是他們仍然堅定地兀立不動。

“龍啊——喂，龍！”公主說，“請出來跟我們說說話吧。我們給你帶來一件禮物。”

“是啊——我知道你們帶來了什么禮物，”龍用它那悶雷般的隆隆聲咆哮著。“想必是一個什么寶貝公主吧？而且我還得出洞，為了得到她而戰斗一番。好吧，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們，這事我不干。要是我需要得到一位公主，我得空的時候，會自己來取。現在我不需要。我弄了她來干什么？”

“吃掉她。”公主說，聲音有點兒發顫。

“那惡心玩意，我連碰都不想碰！”龍粗暴無禮他說。

公主的聲音變得堅定一些了：“你喜歡餅干嗎？”她問。

“不。”龍咕嚕道。

“那種上面撒了糖的很好吃的很貴的小餅干，也不喜歡嗎？”

“不。”龍還是咕嚕道。

“那么你到底喜歡什么？”王子問。

“你們走開，別來打攪我。”龍吼道。他們聽到它翻了一個身，翻身時發出的金屬聲在巖洞里轟鳴回響，恰似伍爾威奇的工廠里汽錘發出的聲音。

王子和公主面面相覷。怎么辦呢？回王宮去，告訴國王說那龍不要公主，這自然毫無用處——因為國王陛下很老派，絕不會相信一條新派的龍根本不同于一條老派的龍。進洞去殺龍，他們也辦不到。說真的，除非那龍襲擊公主，否則把它殺掉，似乎也欠公道。

“它總得喜歡什么呀！”公主小聲說，于是她用一種像蜜糖和甘蔗一樣甜的聲音大聲說：“龍呀，親愛的龍！”

跟著，龍從洞里走了出來，王子拔出他的劍，公主也拔出了她的劍——就是王子放在他的汽車里帶來的那美麗的銀柄劍。但是他們沒有發起攻擊。龍朝前移動時，他們慢慢地往后退。龍來到了洞外，覆滿甲殼的整個龍身躺在巖石上。它的龐大的翼半張著，它的銀色的表皮像鉆石一樣在太陽光下閃爍。黝黑的巖石擋住了王子和公主的退路，他們背靠巖石，手握著劍，等待著。

龍越來越近了。他們現在可以看見，它并沒有如他們以為的那樣，噴著火焰和濃煙。它慢悠悠地向他們爬來，身子還有點扭動，就像一只小狗，想和你玩，可又拿不準你是不是生它的氣。然后，他們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淚順著它黃銅的臉頰淌下。

“這是怎么回事？”王子說。

“過去，從來沒有人，”龍抽噎著說，“喊過我‘親愛的。”

“別哭，親愛的龍，”公主說，“我們會喊你‘親愛的，隨你喜歡多少遍都行。我們想馴養你。”

“我本來就是溫順的嘛！”龍說，“我的確是溫順的。可除了你們，過去誰也沒有發現這一點。我可溫順哩，我愿意從你手里吃食。”

“吃什么呢，親愛的龍？”公主問，“不吃餅干？”

龍緩緩地搖著它那沉甸甸的頭。

“不吃餅干？”公主溫存地問，“那么你想吃什么，親愛的龍？”

“你的和善簡直消除了我的龍性，”龍說，“從來沒有哪個人問過哪條龍愛吃什么，老是給我們送公主來，然后又把她們救走。從來沒有人問，‘你想喝點什么，來祝國王身體健康？我說，真夠狠心的喲。”說著，它又哭了起來。

“可是你想喝點什么來祝福我們呢？”王子說，“我們兩個就要結婚了，是不是，公主？”

“我想喝點什么來祝福你們？”龍問道，“啊，你多少還像一位紳士。你是一位紳士，先生，喝點什么來祝福你，我不反對，先生。為祝福你和你的這位和善的夫人，喝上一小滴——”它的聲音發顫了，“既然你們這樣友好地問我，那么，就喝上一小滴汽油吧——那玩意兒對龍是有好處的——我深感榮幸。”

“汽油，我車里有的是。”王子說，箭也似的飛奔下山去。

“恕我不勝冒昧，”龍說，“在那位紳士離開的當兒，為了消磨時光，能不能請你再叫我一聲‘親愛的？如果你肯和一條可憐的老龍握握爪子——這條龍從不與任何人為敵，除了它自己——那么，這世間最后一條龍將是自有龍以來最驕傲的一條龍了。”

它伸出一只巨大的龍掌，它那巨大的鋼鉤似的爪輕柔地捏住公主的手，就像動物園里的希馬拉雅熊用它伸出鐵欄的熊爪捏住你遞給它的一塊小圓餅干一樣輕柔。

于是，王子和公主勝利地返回王宮，龍跟在他們后面，像只愛犬。整個婚禮中，人們熱烈地為新郎和新娘的幸福干杯，最最熱烈的要數新娘的愛龍。新娘命名它為費多。

當這對幸福的伉儷建立他們自己的王國時，費多找上他們，請求允許他效勞。

“我一定能做點什么小事，”它說，撲扇著它的龍翼，伸展著它的龍爪。“我的翼和爪應該變成有用之材——更不用說我這顆感恩的心。”

于是，王子命人為它訂做了一副特制的鞍，或者叫“象轎”——它很長很長，像許多輛無軌電車車廂連接在一起，上面安著一百五十個座位。龍，它現在最大的樂趣就是興沖沖地馱著一撥又一撥的孩子去海邊游玩。它背上載著一百五十位小乘客，輕松地騰云駕霧，然后躺在沙灘上耐心等待，直到孩子們盡興而返。

孩子們非常喜歡它，總是叫它“親愛的”，而這個稱呼毫無例外總是把它感動得熱淚盈眶。就這樣，它活著，有用而且備受尊重。直到前不久的一天，有個什么人偶然當著它的面說起，現在有了那么多新的機器，龍已經過時了。聽到這話，龍感到非常苦惱。它請求國王把它變成某種不太老式的東西。仁慈的國王立刻把它變成了一件機械設施。就這么著，龍成了世上的第一架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