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會

最近一次在日本度假時，我把—本書落在了大阪機場。那是米蘭·昆德拉寫的《小說的藝術》，這本書跟隨我十多年，輾轉五地，部分書頁甚至翻出了毛邊。在大阪機場等候火車的間隙，我又拿出來翻了幾頁。之后，當我在JR線上落座，想要接著讀而遍尋不著時，才發現把它落在了長椅上。

我的第一反應是下車去把書找回來，接著花了幾秒鐘來打消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最后我陷在列車的座椅里，在想象中打開它，翻到了一讀再讀的一個片段，作者對《安娜·卡列尼娜》的一段復述——

在列文的莊園，一男一女相遇了，兩個孤獨、憂郁的人。他們相互間有好感，暗中希望能將兩人的生活結合到一起。他們只等著能單獨待在一起的機會，以互相表白。有一天他們終于在沒有第三者的情況下同處一個小樹林。他們在那里采蘑菇。兩人內心都很激動，一言不發，知道時機來了，不要讓它溜走。當時他們已經沉默了很久，女人突然開始說起蘑菇來了。這完全是“違背她的意愿的，意想不到的”。隨后，又是一陣靜默，男人掂量著字眼想表白，可是他沒有談愛情，“出于一種意想不到的沖動……”他也跟她談起蘑菇來。在回家的路上，他們還在談著蘑菇，一點辦法也沒有，心中充滿了絕望，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永遠都不會談到愛情了。

這是全書中我最喜歡的段落之一，就像作者說的，“這段非常美的小片段仿佛是《安娜·卡列尼娜》最偉大的成就的一個縮影：表現人類行動無因果關系的、不可預知的、甚至神秘的一面。”

事實上，我有把那本書找回來的機會。離開大阪前，我去失物招領處找到了它的下落。那晚它被人拾到，在機場附近的派出所里。工作人員給我開了個條，并畫了路線圖。往返需要30分鐘，而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小時。我猶豫了一番要不要冒著錯過航班的風險去把書領回來，我想象了我在機場里奔跑的樣子，我有信心跑得足夠快，以較大概率地趕上航班，只不過狼狽些，要出一身汗。我想了想這些年來我在書頁上涂涂畫畫的筆跡。

最終我慢慢地踱向了安檢口。也許我懶得麻煩，也許我覺得可以在以在下次的時候再去領它，或者是有了“時候到了”的覺悟，需要和它就此告別一段時間。但說到底，這些都只是自我安慰，我找出它們，是因為失去一樣東西總得有個理由。

隨后的旅途里，我見了一個辭掉工作，在日本讀書的老朋友。這是她游學之旅的第二站了。當年她離國前，我給她送行，她提到了一些同事的動情時刻——認為她勇敢地選擇了他們想要而不可得的生活。她有些生氣，認為這種贊美刻奇而缺少意義，因為對方并不清楚她所背負的壓力以及付出的代價。

在高円寺的咖啡涫里，在聊完她經過一步步選擇與堅持而得來的生活近況后，她問起我的打算。這就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實話實說，我的人生向來缺少安排，我能想到比較得體的表述是鄧曉芒所說的：只要不為自作多情所哄騙，人會發現自己永遠是偶然的、唯一的、一次性的、不可替代的。

我說，不管如何計劃，人生都是偶然而荒誕的。她略略驚訝，問這會不會有點兒太殘忍了。

事實上，我覺得不會，并且恰恰相反，這才是生活中溫柔的一面，正因為這一切都是偶然的、未經計算與預料的，一切相遇的發生才顯得彌足珍貴。我想到這些時，已經在回國的出租車上。那天霧霾厚重得好像水泥糊在了車窗上。這種感受最早出現在女兒出生以后，我努力想要記住她的模樣，可是很快就發現無濟于事，因為每隔幾天她就變了一個樣子。這讓我第一次明確意識到了時間的速度，以及想要抓住點兒什么時的徒勞。

截稿前，正值霍金逝世一周年，我讀完了他的遺作《十問：霍金沉思錄》（我更喜歡原來的書名《Brief Answers to the Big Questions》）。

在書里，霍金提到了宇宙的偶然性，他反駁了愛因斯坦“上帝不擲骰子”的名言，“上帝是個地地道道的賭徒。宇宙就像—個巨大的賭場，隨時部有骰子不停被投擲，賭輪盤不停旋轉。”

霍金在書里提到，智慧生命的出現只是一個偶然中的偶然——生命自動發生的概率如此之低，而智慧生命并非進化不可避免的后果，智慧只是生命形式的諸多可能之一，甚至并不一定具有長期的生存價值。

承認宇宙與生命的偶然并不意味著消極，霍金多次申明自己是個“樂觀主義者”。在人生的最后階段，他仍為人類的未來念茲在茲。他建議發展人工智能來改善我們的世界，并滿懷希望地鼓勵人們嘗試探索太空，以尋找可居住的替代行星，他的設想是用光束將納米級的飛船送上太空，以達到光速的五分之一，這樣就可以在一小時內到達火星，20年多一點兒到達半人馬座阿爾法星（與地球有一些相似之處的候選新世界）。有趣的是，這個計劃來自于愛因斯坦16歲時的奇思妙想——騎在光束上飛起來。他說，“我希望是好的。我不得不如此。我們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