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自己人，也是外人

奕方YVONNE HOU

導演閻羽茜有一張極其漂亮的成績單。首次自編自導的長片《海上浮城》由鄔君梅、楊皓宇主演，賈樟柯監制，她用黑色幽默刻畫大時代里小人物的沉浮，從去年初的圣丹斯電影節一路贏到今年初的PALM SPRINGS國際電影節的評審團大獎。各地影展累積的一波波熱議，也將該片新年檔期在中國的正式上映推向高潮。緊接著，她加入華納DC擴展宇宙，執導新片《猛禽小隊》（BIRDS OFPREY），成為超級英雄系列首位華裔女導演。

攝影：MARCUS COOPER 造型：GFORGIA MITROPOUI OS

與閻羽茜（ Cathy Yan）的采訪，約在她臨時的洛杉磯半山區住處。周六的清晨，周圍靜得只剩細雨聲。兩天后即將正式拍攝《猛禽小隊》的她抱歉地表示：“讓我再打一通工作電話，馬上就好。”我才意識到，周圍沒有經紀人，沒有公關。這是一場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最原始最純粹的一對一專訪。

認識閻羽茜

Cathy生于中國安徽，四歲移居美國，在東岸弗吉尼亞州北部長大。我們的采訪用英文進行，她偶爾冒出幾句中文，顯得格外認真也特別天真，像是那個遠去的童年，依然陪伴著她不斷前行。

Cathy對中國的關注與情感，很大一部分源自特殊的個人背景和非常緊密的家族關系。正如大部分移民家庭，Cathy仍有不少親戚住在中國。“我與祖父母特別親，學生時代每年長假都會回國探望他們。”年復一年的探親，最能感受到國內巨輪式的變化和發展。“印象中，2000年前后真切感受到中國越來越好。”

“從那時候開始，我夢想成為一名記者，向全世界報道所見所聞。”Cathy大學畢業于普林斯頓國際公共關系系，2006至2008年，她連續在北京過暑假。期間她獲得《洛杉磯時報》的實習機會，派駐北京，開啟了她的記者生涯。大學畢業后，她進入《華爾街日報》。一開始常駐紐約，主要負責藝術和娛樂新聞。2010年，她被派駐香港，接觸多種領域的新聞，包括時事。“《華爾街日報》經常派我去中國內地做采訪，—方面因為我會說普通話，另—方面我總是主動提議‘讓我去。”她大笑著舉手示范。身為大時代變革的見證人，她說：“中國的一切朝氣蓬勃，積極樂觀的社會氛圍感染了我。從那時起，我在普林斯頓的校友們也開始透過校際間的交流到上海、北京等大城市學習中文。還有外派來中國工作的美國人、在美國長大的華裔，我身邊聚集著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段時期的經歷和見聞，對我的影響非常重要，我越來越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不論是記者身份，還是情感角度，在中國，我既是‘自己人（ insider），也是‘外人）（outsider）。”Cathy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擅長從不同角度看問題。

自從在《華爾街日報》駐紐約時期跑藝術和娛樂新聞采訪了很多優秀的電影從業人員，Catlly時常冒出一些有趣的電影題材。“真正付諸行動，是受到幾位正式投身電影界的好友們影響，加上當時紐約大學（ NYU）新推出的雙學位項目，于是我進入NYU Stern學院修MBA，也在Tisch學院修MFA，完成了碩士雙學位。當時這就是我設法讓自己踏入電影行業的途徑。”

《海上浮城》，沉浮上海

Cathy原本打算從事電影制作，是Tisch學院的MFA課程讓她有了自編自導的機會。2014年她完成的在校劇本《海上浮城》。“構思初期，我想到2 015年發生在上海黃浦江死豬漂流的真實事件，以此為引子，把幾個主要角色的生活浮沉串聯起來。從一開始我就確定，兩位大主角說上海話，能加深角色的個性。”

“我特別著迷于美國導演Robert Altman以地域為背景的敘事手法，還有像Paul Thomas Anderson的《不羈夜》（Boogie Nights），將主角所從事的色情行業納為敘事背景。這些‘背景特有的面貌，成為第七、第八主角般地貫穿全片。”《海上浮城》主要人物、事件，均取材自真實生活，“比如女主角王招娣的原型是重慶釘子戶，也是2007-2008年我在普林斯頓大學的論文主題。”

Catlly從開始籌拍，就認定鄔君梅是飾演女主角王招娣的唯—人選。“首先這個角色必須會說中文、英文、上海話。接著，我開始羅列王招娣的理想條件，不管從哪一個角度尋找，條條線都指向鄔君梅。”

通常對導演的處女作會格外小心的鄔君梅表示：“Cathy的劇本一下子就吸引了我，覆蓋的層面很廣、深刻。整個敘事框架、人物之間的關系，處理得極其聰明。雖然角色的形象離我很遠，但Cathy給我很大空間塑造人物。每次她說cut之后總會提出更多要求，然后again、again……有時候一場戲可以拍24條，徹底激發了我的創作欲望。”

“王招娣是我從影以來最顛覆的演出。”鄔君梅一改過去蔣夫人、太后、貴妃、時尚女魔頭的高貴模樣，在片中燙起螺絲卷發，文著發青的眼線，穿上五彩斑斕的衣服，歇斯底里地高喊著口號，游刀有余地操持著美容院的生意，卻又愛看好萊塢經典老片，學英文，畫畫，養鴿子，抱小狗。她是一個非常懂得自處、有理想有抱負的上海女人，經歷過特殊的時代洪流，永不放棄自己的堅強女性。她固執地站在屋頂上，誓死捍衛祖上傳下來的老房子，最后在哥哥老王大庭廣眾下跪自扇38下耳光后，放走鴿子，放下兄妹恩怨。一切因為“我只在乎你”，那首歌也從清唱，到集體卡拉OK的幽默方式收尾，輕巧化解了悲憤。

“人生好像就是這樣，有笑有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片中有象征意義的江水，從開頭的清澈，因死豬漂流而渾濁，再回歸到清澈。但一切問題，終究是會解決的，生活是有希望的。”這是Cathy所認識的想要表達的中國：有激情、多元化、國際化的大都會。片中心懷中國夢的Sean，就是許許多多在中國工作學習的“外國人”。

《海上浮城》中年輕角色的故事線，著墨于探討自身的價值。富二代夏夏的扮演者李夢認為：“幸福是短暫的。時代幸運地造就了很多機會，同時也淘汰很多。所以夏夏最終選擇離開了富裕的家庭。”餐廳服務生王震的扮演者李淳，在開拍前暗中到餐廳實習體驗。“李淳搬到中國，遠離好菜塢，希望通過自主的發展證明自身的價值。”Cathy不否認，“剛開始，我沒把握李淳是否能勝任王震這個角色。”她也與李淳的推薦人、該片的監制賈樟柯討論過。“最后說服我的是李淳的氣質，他賦予角色善良的靈魂，觀眾看得出他與富家女交往不是為了錢。”是的，如果王震又是一個社會上所形容的典型的屌絲，那為什么夏夏偏偏要愛他？

超級女英雄，超級女導演

2018年8月，Cathy加入華納DC擴展宇宙，開始籌備新片《猛禽小隊》，1月中已正式開拍。“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是蝙蝠俠，每一部電影都不放過，尤其是Christo pller Nolan和David Goyer的《蝙蝠俠》三部曲，將大眾娛樂提升至視覺藝術的層面。”

“我從沒想過會執導大制作。因為這樣一部電影，意味著導演要投入整整兩年的時間。但是當我看了劇本，我發現這正是我非常想拍的題材。“影片的副標題“哈莉，奎茵的奇妙解放”似乎也暗示了會有引人入勝的黑色幽默和社會百態。預計于2020年初上映的《猛禽小隊》被列為R限制級電影，“主要是漫畫原型Harley Quinn的幽默方式十分出位。她那種性感不羈、邪惡不屑的腔調奠定了整部電影的R基調。”不過近期幾部限制級超級英雄影片的成功，證明只要有完整的敘事框架，并不會阻擋影迷的熱情。

從《X特遣隊》（Suicide Squad，又名《自殺小隊：超能暴動》）衍生出來的《猛禽小隊》，由女主角Margot Robbie出任監制，Christina Hodson任編劇，講述DC-姐“小丑女”與女團員們闖蕩哥譚市保護Cassandra Cain（由韓裔菲律賓裔新人Ella Jay Basco出演）的故事，很符合當下多族裔融合、女權的話題。

身為華納DC擴展宇宙超級英雄系列首位華裔女性導演，Catlly表示，“導演這個角色長久以來被塑造成一個憤怒的男性，在片場大吼cut，狂飆臟話。我不欣賞。我踏入這個行業，就很清楚地告訴自己，不要做這樣的導演。我會從女性角度，通過多方協調、合作，建立威信。”

“我記得美國女導演Jill Soloway曾公開表示，所有導演都應該由女性擔任。她指的是女性的情商、柔軟的身段，更容易去疏通困擾，安撫焦慮，這是女性很有利的優勢。在一個由男性主導的超級英雄圈子，身為女性，我不必非得遵循傳統方式，如今我會用最適合我的方式來執導《猛禽小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