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科幻小說越來越難了。《三體》之后,我曾經構思過一個長篇小說,因為某個原因,完全作廢了,我不想也沒辦法去修改它。
作廢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小說中核心的想法在現實中被實現了。不得不說,科技發展得太快了。
阿西莫夫在1983年曾應邀寫過一篇預言2019年人類世界的文章,預測還是挺準確的。比如手機,現在功能之強大,是科幻小說都沒預測出來的。
同時,也存在一個特別明顯的狀況:現在的技術發展是很不平衡的。比如IT技術,飛速發展,達到了以前所有的科幻預測。但在其他領域,卻比人們預想的要慢最典型的就是航天領域,從上個世紀60年代到現在,幾乎沒有實質性的技術進步。《2001太空漫游》i講的就是2001年的事情,可現實中大家意識不到,IT技術發展得太迅速,就把其他領域的緩慢給掩蓋住了。
科學技術對生活方方面面的滲透,已經開始失去它曾有的神奇感和疏離感,這對于科幻文學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當然,這也是科幻對我來說最有意思的特點之一。要在符合科技基本原理的前提下,盡可能地去想象,因為一旦想象變成了現實,立刻就失去了魔力,變得平淡無奇。假設今天外星人入侵了,所有描寫外星人的小說立刻就平淡而失去意義。這其實挺令人緊張的,我們的想象力要超過科學的發展,而未來來得太快了。
科幻小說是科學催生的文學題材,最后也會被科學扼殺、消滅。這是我作為一個科幻作家的想法。
除了看起來有些冷酷的現實,小說可以實現很多東西,比如早在古希臘時期就被提出的“人類中心論”。我是不贊同“人類中心論”的,盡管在現實中擺脫不了“人類中心論”,那我就去作品中擺脫。
在現實中,離開“人類中心論”,人類根本沒法存活,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我們”為中心的,其他的物種沒有人權,也不受法律保護。比如我們蓋一座房子,挖一個地基,我們會通知螞蟻嗎?不會如果殺一條狗會怎樣?頂多罰點錢。這就是“人類中心論”。
可科幻小說是什么?科幻小說就是描寫現實之外的世界,打破固有的思維模式,而“人類中心論”是我們最頑固的思維模式框架,所以這也是科幻小說最努力去打破的觀點——當然,能不能真的打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過依然可以看到,在很多科幻小說里,人類只是眾多種族之一,有些種族根本不是生命,是機器人,而大家都是平等的,這就是很明顯的非“人類中心論”的例子。
但《流浪地球》確實是一個人類中心論的作品,為了生存不顧一切。假如從另一個角度寫《流浪地球》呢?比如人類都滅亡了,飛船上只剩下人工智能,它保存著人類的文明和知識,也擁有自我意識和智力,為什么它不能繼續提升人類的文明和智慧?當然可以,這也是一個非人類中心論的樂觀結局,但我相信,很多人可能接受不了這樣的結局。
我不想去“流浪地球”,我不希望經歷一種壞的變化,也沒有正常人希望活在《流浪地球》里面的時代,即便他對科幻一無所知。
《流浪地球》中的時代太殘酷了,太陽要滅亡了,人類帶著地球逃離盡管電影中人類以現在這樣的方式被拯救了,但其實真發生這樣的災難,能拯救人類的,只有高度發達的科學技術,離開了科技,一個人無論多么勇敢,多么崇高,有多么強烈的犧牲精神、集體主義,都沒有用而對抗大自然的冷酷,只有科學。我并不覺得我是悲觀的,依賴科學這樣強有力的東西,比依賴個人情感要樂觀得多。
不過,這并不影響我喜歡電影《流浪地球》。作家在看自己作品改編的電影時,不會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樣激動,90%的作家看到被改編的作品,輕點兒是失望,重點兒就是怒不可遏。電影和小說是兩完全不同的藝術,電影所受到的制約比小說要多得多,它不是一個冰冷的記錄者,要照顧觀眾的情感。
可我是認同的,這種認同并不源自對于原著的忠誠度,事實上,它只是從背景設定中選取了一部分,人物都是原創的,差別很大。我只在乎這個作品拍得好不好看,如果不好看,即便一字不差,我也不認同——而《流浪地球》是好看的。
我想去未來看看,這是寫科幻的人最渴望的事情。我不在乎走多遠,也不在乎走多少次,哪怕是一萬年,哪怕需要花上很多錢。
當然,前提是科學技術完全成熟與安全,我希望可以體驗高科技所帶來的新東西,比如基因編輯和人體冷凍。不過,這涉及到對家人的責任,我得盡完我的責任才能去。
《流浪地球》是在我做爸爸的前一年寫的,在那之后,很多事情因為開始成為父親而發生了改變,這種改變不是某一段的情節設計,我說不清楚,但明確地知道我改變了。
而拋開這一切,我其實就是個普通人。我其實是個很懶散的人,不是特別有奮斗精神,只愿意對自己喜歡的事情盡量做出努力,不喜歡的就應付過去了。現在的生活多少有了一些改變,我多了一些責任,但我還是盡量不給自己增加負擔。
現在,我依然住在陽泉,生活也依舊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