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

2008年5月14日,貴州省安龍縣德臥鎮。這天,在德臥鎮中學讀初三的喻小平放學后,和讀初一的弟弟喻小江一起回家。還未走到家,姐弟倆就突聞噩耗:父親喻生超去附近的南盤江炸魚發生意外,當場被炸死!
喻生超生前是鎮上有名的木匠,其妻萬秀彩在生兒子喻小江時難產去世。為了撫養兩個孩子長大成人,喻生超沒有再婚。父親的突然離世,令喻小平姐弟倆悲痛萬分。從此,姐弟倆相依為命。
2010年,喻小江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安龍縣一中。為了不讓弟弟中斷學業,喻小平決定輟學,打工掙錢供弟弟上學。當年8月底,喻小平從姑媽家借來2000元錢為弟弟報了名,她則在鎮上一家酒樓做起服務員的工作。每月能領到700元工資。喻小平將這筆錢作了仔細安排:每月為弟弟存200元,為他今后上大學的學費作準備。
一晃到了2013年,喻小江不負眾望,考入遵義醫學院。8月底,喻小平帶著弟弟來到遵義市,她將幾年積攢下來的7000元錢給弟弟交了學費后,就在一家茶莊做了名服務員。
然而兩年后,不幸再次降臨這個貧苦的家庭。
2015年11月14日,喻小江下晚自習剛回到宿舍,突然昏厥,并且一直低燒不退。11月26日,經遵義醫學院附屬醫院CCU監控檢查,喻小江得了亞急性心內膜炎。結合患者年齡,醫生決定進行心臟瓣膜手術。整個費用約需近10萬元。
在遵義,姐弟倆舉目無親,去哪里籌借這筆錢呢?喻小平想不出辦法,急得直掉眼淚。喻小江心疼地說:“姐,我這病不治了,回家吧……”
喻小平打斷弟弟的話:“不行!這世上,你是我最親的人,姐姐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因為沒錢治病而離開我!”想想生活的艱辛,相依為命的姐弟倆不禁抱頭痛哭。
就在喻小平為弟弟的病焦急萬分時,一個可以使弟弟順利住院治療的機會來了。
2016年1月3日早上9點左右,喻小平來到茶莊,想向老板娘程意玲請假,好回老家找親戚借錢給弟弟治病。當她走進程意玲的辦公室時,發現里面空無一人,而辦公桌上一只黑皮包沒有拉好,露出一沓百元大鈔。
看著鼓鼓的皮包,喻小平的心怦怦直跳,大腦里立馬閃現出弟弟因為沒錢醫治的痛苦模樣。她邊退出房間邊遲疑著叫了聲“程總”,見沒人回應,她的雙腳再也挪不動了。
她捂住狂跳的心,看看四周無人,一個箭步沖到辦公桌前,抓起皮包夾在腋下,強裝鎮定地走出辦公室,然后將皮包藏在雜物間的廢紙箱中,裝著若無其事繼續上班。
十多分鐘后,程意玲發現皮包不見了,找遍茶莊內外都沒找到,急忙報警。隨后,警察展開調查。令喻小平暗自松一口氣的是,當警察詢問程意玲,皮包到底是不是在辦公室不見時,程意玲稱自己大腦很混亂,記不清包是在哪丟的,只記得包里有8萬元。失主自己都記不清包具體在哪丟的,案子十分難辦,警察只好讓程意玲等候消息。
幾天后,喻小平悄悄將包帶出茶莊,隨后她就將弟弟送進貴陽人民醫院治療,謊稱錢是借來的。
為了不引起程意玲的懷疑,喻小平將喻小江托付給他的一個同學照顧,自己又重新回遵義上班。喻小平決定,弟弟的病好后,她和弟弟一起掙夠8萬,再偷偷將這錢還給程意玲,到時奉上利息,就算自己借她的。
一個月后,茶莊盛傳程意玲的父親被判刑一年,喻小平這才得知,老板娘的父親在與人合伙開辦養殖場時,因債務糾紛被合伙人告上法庭,當初偷盜的那筆錢,是她用來為父親還債的。
如果程意玲及時替父親處理好債務糾紛,她的父親或許就不會坐牢!喻小平自感罪孽深重,便于2016年4月初,借口家里有事,從茶莊辭職。
為盡快掙錢,彌補自己犯下的罪孽,喻小平開始拼命打工,晚上在洗腳城做洗腳妹,白天在超市當收銀員,每逢休息日就去擦皮鞋。這樣下來,平均每月可賺2500元左右。雖然辛苦,喻小平覺得應該,一想起老人還要遭受牢獄之苦,就萬分悔恨。
好在2017年喻小江大學畢業,在遵義一家科技公司上了班,月收入近2000元,每月只留下部分零花錢,剩下的全交給了姐姐來還債。
轉眼2018年1月,喻小平姐弟倆終于攢了6萬元。姐姐辛苦掙錢,幾年來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喻小江心里十分難受。
2018年春節前夕,他花400元錢給姐姐買了件羽絨服,喻小平責備道:“我們欠下那么多錢,一天不還清,姐的心就不安,你還花這么多錢買件衣服,真是想氣死我啊!”
喻小江十分委屈:“姐,這些年你太累了。別的女孩花枝招展,你卻只有工作服穿,我心疼你啊!我們欠下的錢,都是親戚的,緩一年兩年也沒什么的,你不能太苦了自己。”
弟弟的話,令喻小平悲從中來,她忍不住哭了起來,邊哭邊將8萬元的真實來歷告訴了弟弟。
喻小江萬萬沒想到,姐姐為了給他治病,竟做了小偷!父親去世后,姐姐輟學打工供自己讀書,從沒考慮過她自己,如今為了自己,又背負如此重的心理負擔,她太苦了!喻小江暗暗發誓:一定要讓苦命的姐姐過上幸福的生活!
然而,多年來高強度的勞累已讓喻小平不堪重負,2018年3月17日晚,喻小平在幫客人按腳時突然昏迷,被送到醫院搶救。喻小江立即趕到醫院,隔著搶救室房間的玻璃窗,他急得哭了。
經醫生診斷,喻小平患上肌無力癥,并發了胸腺瘤。醫生告訴喻小江,肌無力癥是一種自身免疫系統疾病,屬于慢性病,如果經濟條件不允許,可出院進行中藥治療;而胸腺瘤必須進行手術治療,否則有生命危險。
得知自己的病情,喻小平苦笑:“這是不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喻小江安慰:“姐,有我在,你一定會好的!我明天就交手術費,再慢慢治療。”
然而,令喻小江無法理解的是,喻小平卻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放棄治療,將掙得的6萬元錢還給程意玲!
“不!我不同意!”喻小江的眼淚嘩地流了出來,“我就你一個親人,你要走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面對喻小江的哭問,喻小平告訴他,那一次的偷盜經歷,是她人生中最沉重的心靈包袱,這6萬元掙得太辛苦,如果治病,自己恐怕永遠沒有贖罪的機會。哪怕放棄生命贖罪,如果能取得失主的原諒,也值了!
喻小江知道姐姐的性格,如果沒能得到失主的原諒,她肯定不會戴罪治療。他轉念一想,程意玲如果能看在姐姐重病的份上,原諒她并寬限還錢時間,先把這6萬元錢用來治病,一切不就解決了?于是他決定帶上6萬元,去求程意玲。
2018年3月21日,喻小江來到程意玲的茶莊。茶莊負責人告訴他,程總在總公司處理事務,要他去公司找她。喻小江這才得知,程意玲在2015年與人合股開了家茶葉銷售公司,身家已近百萬。
當天,喻小江幾經輾轉終于見到了程意玲。他“撲通”跪在程意玲面前,“程總,我是來替我姐喻小平向你贖罪的!你當年丟失的8萬元,是我姐偷的!”
程意玲驚呆了,兩年前丟失的那筆救命錢,竟是自己最信任的員工喻小平偷的?如今她弟弟又前來還錢,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38歲的程意玲離婚后,從貴州鋁廠遵義分廠辭職,在遵義市紅花崗區開了茶莊。
2013年,程意玲茶莊開業不久,一個叫喻小平的女孩前來應聘做服務員,喻小平工作認真,對客人永遠微笑,程意玲對她有著很好印象。
當時,程意玲的父親因與合伙人發生經濟糾紛,合伙人以欺詐罪將父親告上法庭。為了能讓父親的合伙人撤訴,她從朋友處借來8萬元,欲交給父親的合伙人,沒想到卻被偷了。由于父親的事將她折磨得焦頭爛額,那幾天她神情恍惚,以至于包在哪丟的都記不起來了,所以才沒過多去調查身邊的員工。
“你把事情說清楚,你姐在哪?她怎么沒來?”程意玲詫異問道。
喻小江從背包里掏出個包裹,“我姐病得很重,起不了床。這里有6萬元,是這幾年我和我姐打工掙的,她本想掙夠8萬元,親自向你贖罪,沒想到卻得了重病。”喻小江情緒激動地請求,“程總,我姐是為了救我的命才偷了您的錢,如今她得了病,卻不想治了,要把錢還給您。求求您原諒她,您寬限下還錢時間,讓她先用這筆錢治病?好么?”
“你姐生病關我什么事?要不是她偷錢,我父親當年也不會無錢還債而鋃鐺入獄,不僅精神上深受打擊,還落下一身的病痛。她偷了錢,就該付出代價!我不會原諒她,還要告她!”程意玲氣憤道。
喻小江沒想到程意玲態度如此決絕,看著桌上的錢,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舉動。他抱著最后的希望:“我姐也是在我的手術做過后,才得知那錢也是救命錢,給您家造成的不幸,是她沒想到的。這錢如果她不主動上門來還,您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所以,還請您看在我姐誠心贖罪的份上,原諒她吧!”
可無論他怎樣解釋,程意玲仍不作罷。喻小江忍不住和她爭吵起來。在爭執中,程意玲報了警。
很快,紅花崗區南京路派出所出警。見到民警時,喻小江的雙腳都軟了,他怎么也沒想到,程意玲竟真會報警!
喻小平也沒想到,程意玲要將她告上法庭。但面對民警和程意玲時,她十分平靜:“該來的總要來,程總,我對不起您!我有罪!”
了解到事情經過,辦案民警見喻小平確實臥病在床,而且還有醫院的診斷證明,最后并沒將喻小平帶走。他對程意玲說,這案件比較特殊,從法律來講,喻小平犯罪事實清楚,但犯罪嫌疑人的身體狀況十分嚴重,而且寧可不治病也主動退贓,建議她考慮下是否起訴。“我這樣,也是人性化執法的體現。”民警解釋說。
程意玲卻認為,如果原諒了喻小平,就是縱容小偷的貪欲,而且喻小平帶給程家的傷害,也是難以用金錢來彌補的。“喻小平為何在患病之后才想到要還錢?她是出于什么動機?是不是治療的費用不夠,想感動我幫她一把呢?”程意玲越想越氣,堅決表示要起訴。
誰也沒想到,在程意玲氣咻咻地離開喻家的第三天,即2018年4月15日,喻小平在弟弟上班時,自殺了!
自殺前,她留給弟弟一封遺書:“小江,姐不能陪你繼續走下去,所有的事都是姐的錯。我犯了罪,就該承擔后果。我一直活在黑暗世界里,我沒有資格享受陽光,這一走,對我、對你、對大家都是解脫。沒能得到程總的原諒,我很失望,但不記恨她。她很正直,做得對。小江,你一定好好做人,不要像姐一樣做違法犯紀的事,要懷著一顆善良的心,踏實做人,好好生活下去。”
“姐!我的姐姐——”看著沾滿淚痕的遺書,喻小江痛哭失聲。
小偷偷了錢,幾年后又還給失主,卻不能得到失主的原諒。這樣一個悲劇故事很快傳播開來,人們議論紛紛。
有人認為,程意玲不應報警。一個苦命女子寧愿放棄生命也要贖罪,可以想象她犯下錯后心靈負擔是多么的沉重,作為失主,應該多一些寬容。如果能以一顆寬容之心去原諒那個苦命女孩,悲劇就不會發生。失主選擇報警,雖然維護了法律的威嚴,卻失去了道義和善良。
也有人認為,犯了罪,就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犯罪受罰無可爭議。程意玲錯就錯在,小偷身患重病仍要起訴她。“從某種角度來說,失主有些冷酷無情。無視這個特殊小偷犯罪后的心靈痛苦,作出起訴決定,無疑把這個苦命的女孩逼向了絕望。”
面對爭議,程意玲十分委屈。在接受采訪時,她認為自己沒有做錯,“喻小平的自殺,我只能表示悲痛和遺憾,但我沒必要背上心靈的包袱。我父親因為當年的案子坐牢,就是因為我沒能及時替我父親處理好經濟糾紛,他的精神損失誰來賠?所以我認為,喻小平帶給我們的傷害,不僅僅是8萬元的事。我怎么會原諒她?不過,對于這樣的結果,我確實有些吃驚。”
程意玲究竟該不該起訴喻小平?貴州大學法律系李宗亥教授認為,稍懂法律的人都明白,小偷盜竊屬于刑事犯罪。市民爭議該不該起訴,實際上是一種社會情感認知的表達。
“道義和善良往往都是因為同情而得到體現。喻小平處于弱勢,其苦難的經歷值得同情,故而引發爭議。”
李教授表示,喻小平犯罪事實清楚,且有一定的社會危害性,不管她作多少彌補,都將受到法律制裁。不過,從構建和諧社會的角度出發,類似喻小平這樣的特殊案件,法院在依法量刑后可考慮緩期執行。
編輯楊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