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雙筷子

王征樺

我考上醫科大學的那年，母親送我一雙筷子——一雙臟兮兮的舊筷子。我問母親：“為什么要送一雙筷子給我呢，還這么臟！再說，我在學校食堂不用筷子的，用的是勺子。”母親說：“我送你的這雙筷子，不是給你吃飯用的。”

筷子不是吃飯用的？我坐在去省城的長途汽車上，拿出母親塞在包里的筷子，想著母親的話。筷子黑乎乎的，一頭都燒焦了。這雙筷子我是多么的熟悉啊，母親就是用這雙筷子支撐著這個家，她每天早上4點起床，用這雙筷子炸好豆腐干，再挑到市場上去賣。十幾年來，這雙筷子浸透了母親的汗水，它夾過的豆腐干都可以壘成一座山了。

我頓時明白了母親的用意。在學校里，我節儉、勤奮，學習非常用功。我把筷子放在書包里，每每遇到困難時，就摸一摸這雙筷子。母親要告訴我的是：知識是慢慢積累的，她手中的這雙筷子對我來說，就是一支筆。壘成山的豆腐算不了什么，壘成山的知識就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我終于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了，進入了一家醫院工作。一年后，我帶回了我的女朋友；又一年后，我們結婚了。結婚的那天，母親非常高興，把我們喊到她的身邊，從柜子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雙筷子。這是一雙無漆的、黃檀木的、簇新的筷子，在臺燈下，光線照出它良好的質地。

妻子悄悄地問我：“新婚之夜，母親為什么要送我們一雙筷子呢？”我想了想，對她說：“你看，筷子是嶄新的，是寓意著從此我們要開始全新的生活；筷子是原木無漆的，是告訴我們要心懷坦蕩，保持本色：筷子是等長的，是告誡要我們彼此尊重，平等相處；筷子是兩根，是讓我們相互扶持，天長地久，永不分離。還有……”我頓了頓，停了下來。妻子急著追問：“還有什么？”我笑了：“還有就是要我們快生個孩子。”

轉眼十多年過去了，我被任命為一家婦幼保健院院長。由于我不斷地努力，還發表了許多論文，成為了這個地區業內首屈一指的專家。地位和光環，好像只是一瞬間，我都有了。在我得意洋洋地把這一切對母親說起時，母親卻沉著臉，一言不發，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雙筷子。

這是一雙溫潤而干凈的青花瓷筷，一塵不染，素面無華，有著古典的模樣。這一次，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把筷子遞給我就走了。筷子在我的手中沉甸甸的，和一般的筷子有所不同。

第二天，我把這雙青花瓷筷放在辦公桌上，這是我第三次和母親的筷子對話了。母親這一次為什么要送一雙瓷筷給我，為什么不是竹筷或者塑料的筷子呢？我靜下心來慢慢地想。我記得母親說過：“竹筷如果幾天不用，就長霉斑，而塑料筷子只要遇到高熱，就會變形。它們有著共同的特點，就是耐不住侵蝕。只有這青花瓷筷不會變質，不會霉爛，永遠是干凈的。”

青花瓷筷有的是沉甸甸的責任，有的是潔身自好的本質，有的是內斂的、讓人愉悅的光芒。這難道不是做人所必須具備的品質嗎？

我把母親送我的三雙筷子珍藏起來，藏進我的一生之中。

（王世全摘自《番禺日報》）（責編 拾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