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蘇
最近在翻譯一本講時裝設計師約翰·加利亞諾和亞歷山大·麥昆的書《上帝和諸神》,常常被書中英國和法國人之間的傲慢與偏見逗得拊掌大笑。
加利亞諾和麥昆都是英國人,但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階段卻是在巴黎的品牌里實現的。1997年,他倆分別擔任迪奧、紀梵希的設計總監,法國媒體有些酸,《費加羅報》說這兩位是“粗魯的烤牛肉哥”。這是嘲諷英國人不懂吃,星期天吃個烤牛肉午餐(Sunday roast)就不得了啦,如此粗放的生活品位哪能拿捏得了巴黎高級時裝精致的格調?
法國人從來覺得英國人做不好衣服。加利亞諾在倫敦嶄露頭角后,因為商業上做得不成功一度窮困潦倒,跑到巴黎投奔業內著名設計師。前輩們都跟他說,你做的東西確實不錯,但在巴黎人看來太糙了。他們有理由驕傲,因為奢侈品的概念、傳統和它帶來的鋪張浮華的生活方式,是凡爾賽宮的法國皇帝們創立的;當然也有人說,現代時裝的鼻祖是英國裁縫查爾斯·沃斯,但別忘了,他的時裝沙龍在巴黎!時裝史里從來都把他劃到法國這一塊兒。
英國人對法國人也沒好話。當英國人評判一塊牛肉沒烤好的時候,他們會說,“煮得好像一個法國人”。法國人?每一個都是散發著大蒜味的紈绔子弟。當英國人說了臟話道歉的時候,會說“原諒我說了法語”,連梅杰首相在執政時還這樣說:淫穢畫片是“法國明信片”,妓女是“法國領事館的門衛”,男人用她們的服務就是“上法語課”……
這讓我想起一幅漫畫,英國人于1780年畫的。畫面上,一邊是紅臉粗脖的約翰牛,端著碩大的錫杯子喝啤酒,腳下的斗牛犬兇狠地吠,身后的墻上掛著一大扇牛肉;畫面的另一邊,法國人穿著高跟鞋,纖細的身量連英國人的一半都不到,蘭花指翹著好似在擺弄化妝盒,隔著幾百年都聞得到他假發上的香粉,墻上掛的應該是青蛙,英國人嫌棄法國人連青蛙都吃。
英法兩國是表親,但也纏斗了幾千年,愛恨交加。英國人愛法國,對法國人的生活方式、葡萄酒、食物、氣候既羨慕又嫉妒。大旅行時代,一老一少兩位英國旅行家在加來港下了船后,年輕人用手帕捂住鼻子說:“味道真難聞呀!”那位見多識廣的老手說:這就是大陸的味道。英國人的文化優越感讓他們潛意識里覺得法國人沒有權利住在法國。普羅旺斯、蔚藍海岸,那是我們后花園薩里郡的延伸。
加利亞諾發自內心地熱愛巴黎,他認為倫敦死氣沉沉,在巴黎做個窮人都有波希米亞的浪漫氣質,不像在倫敦,窮人只能是奧利弗·退斯特那等寒酸的流浪兒、掃煙囪小子。他善于妥協,懂得進退,迅速用他小精靈般的甜美笑容博取了巴黎社交圈的接納和喜愛。他老板,LVMH集團的主席阿爾諾也喜歡他,在服裝和新裝秀的制作成本上滿足他的一切需求。巴黎幫他攀上了名利的巔峰。
麥昆卻很抵觸巴黎,能不去就不去,甚至會為了不坐去巴黎的飛機編造孩子氣的理由。他性格桀驁不馴,脾氣暴躁,不似加利亞諾那般世故和逢迎。而阿爾諾怎么對付他呢?阿爾諾明明會說英語,但他就是不對麥昆說英語,一定要手下人翻譯,當然麥昆也堅決不學法語。他們之間的交流就非常受限,只能就工作問題泛泛而談,完全沒有私人話題。
這兩個英國人對巴黎的態度,恰好代表了巴黎和倫敦的城市性格。二戰時期巴黎不戰而降,當然他們借口是讓巴黎躲過了戰爭的浩劫,大品牌繼續對侵略者出售奢侈品,也為戰時的法國創造了就業機會,保護了巴黎時尚這一璀璨的文化瑰寶。倫敦寧為玉碎,以死抗爭,納粹的閃電戰把倫敦炸成了廢墟,人民還要氣定神閑喝一杯茶。領導不列顛取得勝利的是丘吉爾首相。麥昆和他一樣都有敦實的約翰牛體格,只是麥昆在40歲自殺,人生戰役中早早陣亡。但我們怎么能說他是敗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