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偉功 謝天騏
普通法早期所關注的“個人行為”都是基于行為的“違法性”,對此類行為的定性來源于刑事法律。①See Holdsworth,A History of English Law 626 (Methuen 1942).而所謂的“判決”在早期則僅僅是作為對被告個人或者其財產執行征收的基礎。如果法院無法對被告的人身或者財產進行“物理上的控制”,則其作出的判決就無法得到執行。因此,早期普通法的法官和學者們都將法院是否能對被告進行“實際控制”作為法院作出判決有效性的前提②See Ruhrgas AG v.Marathon Oil Co.,526 U.S.574 (1999); Murphy Bros.,Inc.v.Michetti Pipe Stringing,Inc.,526 U.S.344 (1999).。這就是早期“對人管轄權屬地性”的來源。盡管其歷史起源并不十分明確,但后來還是形成了慣例,即除非被告在法院的轄區內被送達了傳票或者被告同意接受法院的管轄,否則法院無權對被告行使管轄權。③For the early rules see Pollock,The Expansion of the Common Law 145 (Biblio-Bazaar 2008); Mills v.Duryee,11 U.S.481 (1813).而這種屬地性或者說管轄權的地域性其實也是主權的延伸。
美國早期的民事管轄權理論一般認為是來源于美國19世紀著名法學家約瑟夫·斯托雷(Joseph Story)的屬地主義理論。斯托雷認為法院行使國際民事管轄權有兩種理論依據:其一是被告身在法院地的時候被送達傳票;其二是被告同意接受法院的管轄。前一種理論之后演化成了“人身在場”規則,后一種理論則成為屬地主義理論的最大例外。美國許多法院在當時都接受管轄權的地域性這一概念。他們在審理案件時,會將其他州等同于外國,并因此對司法管轄權的行使設置地理上的限制。①See Bank of Augusta v.Earle,38 U.S.519 (1839).在許多案件的判決中,除非法院的管轄權取得了被告的同意或者被告在法院地州出現,不然對自然人的管轄權案件在其他州都無法得到承認,因為這樣會被認為違反了公正審判原則。②See Mills v.Duryee,11 U.S.481 (1813).但這一結果也并非不能改變,根據聯邦憲法中的充分信任條款(full faith and credit clause),各州基于共同的利益承認其他州的判決結果,為實現這一目的,各州可以運用一些更加靈活的方法來分配各自的司法權。③See Kurland, The Supreme Court,the Due Process Clause and the In Personam Jurisdiction of State Courts—From Pennoyer to Denckla: A Review, 25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Review 585 (1958); Weinstein, The Federal Common Law Origins of Judicial Jurisdiction: Implications for Modern Doctrine, 90 Virginia Law Review 169 (2004).不過在那個年代,靈活性還并不是法官們著重考慮的問題。
聯邦最高法院基于“管轄的地域性”,這一在當時被廣泛接受的理念作出了里程碑式的判例Pennoyer v.Neff 案④See Pennoyer v.Neff,95 U.S.714 (1877).(彭諾耶訴內夫案,以下簡稱“彭諾耶案”),正式以司法判例的形式確立了屬地主義原則。彭諾耶案是一起恢復原告土地財產所有權的案件。聯邦最高法院在本案中認為:“各州對其疆域內部的人和財產都擁有排他的管轄權和主權。因此,每個州都不得對其疆域以外的人和財產行使管轄權……每一個州都擁有同樣的尊嚴和權力,而每一個州的獨立性都使其能排除其他州的權力。所以,作為一項由法官制定的基本原則,一州的法律在外州不具備執行力,除非依照禮讓;因此沒有任何一個法庭能將其權力延伸到其所管轄的疆域范圍之外及于個人和其財產。”⑤Pennoyer v.Neff,95 U.S.714,722 (1877).
我們可以將彭諾耶案確立的規則概括為兩個方面:一是每個州對其領域內的人和財產擁有排他管轄權和主權;二是每個州對其領域外的人和財產都不能直接行使管轄權。在彭諾耶案中,聯邦最高法院確認了被告在法院轄區內“出現”是法院行使對人管轄權的先決條件,即我們所熟知的人身在場規則。但他們同時也承認:如果被告自愿同意接受法院的管轄,則不需要這一前提。在彭諾耶案的40年后,霍爾姆斯(Holmes)大法官寫道:“管轄權的基石是物理權力(的支配)”(The foundation of jurisdiction is physical power)。①McDonald v.Mabee,243 U.S.90 (1917).根據上述原則,法院明確指出,法院必須在法院地對被告送達傳票,或者被告自愿服從法院的管轄,法院才能對被告主張管轄權。
彭諾耶案的判決同樣表明,如果被告在法院地只是短暫的居住,那么僅當被告在停留的時間內被送達傳票,法院才能對被告行使對人管轄權。②See Burnham v.Superior Court,495 U.S.604 (1990).在該案中,聯邦最高法院確認了當被告短暫在法院地出現并被送達了傳票,那么以此為據對被告行使對人管轄權就是合法的。彭諾耶案確立的另一項重要規則是,法院對被告行使對人管轄權要受到憲法的限制。聯邦最高法院關于憲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問題進行了解釋:“關于第十四修正案的適用,判決的有效性可能會受到直接質疑,判決在州內的執行會遭到抵制,理由是缺乏管轄權的法院決定當事人權利義務的程序不構成法律的正當程序……這意味著法律程序的一個過程,依據我們已有的法理體系中已經建立的規則和原則來保護和執行私權。為了給予這些程序以效力,必須存在一個依照其成立的有效裁判機構來判斷案件的客體;如果這樣涉及對被告個人責任的認定,必須通過在州內對其送達傳票或自動出現來建立管轄權。”③See Pennoyer v.Neff,95 U.S.714,733 (1877).
正當程序,根據法院的解釋,意味著一項司法判決由合適的法院所作出。法院對被告需要承擔的責任進行證明的過程需要符合正當程序——即被告本人處于法院的管轄范圍內或者被告通過其行為表明其愿意參與法院的訴訟。④See Adam v.Saenger,303 U.S.59 (1938).在彭諾耶案的那個年代,個人的移動能力有限,交通不夠發達,商業活動主要也只局限在當地,因此彭諾耶案所確立的地域管轄規則在那個年代是比較合適的,也不會阻礙原告尋求司法救濟。更值得一提的是,彭諾耶案確立的地域管轄規則使得來自法院州外的判決輕易不會影響到本州,各州都只管轄屬于本州轄區范圍內的案件,也使得案件程序較為確定和簡單(這也是一個半世紀后屬地主義回歸的原因之一),但其缺點在于缺乏靈活性。由于美國逐漸變成一個工業化國家,科技的進步使得交通更加便利,彭諾耶案確立的地域管轄規則越來越不適應時代的發展,因此,法院審理案件時難以處理新出現的問題,這就要求在新的時代,法院調整管轄規則。①See McFarland, Drop the Shoe: A Law of Personal Jurisdiction, 68 Missouri Law Review 754-760 (2003).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作為資本主義世界的領頭羊,美國國力空前強大。隨著科技的發展和“兩極格局”的建立,跨州乃至跨國民商事活動所產生的糾紛日益頻繁。傳統的屬地主義規則過于僵硬,已經無法解決當前的問題,同時,基于政治需要,美國法院也想將自身的司法影響力滲透到海外。于是,一套新的且較為靈活的管轄權規則應運而生:聯邦最高法院在1945年作出了著名的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 案②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 (1945).(國際鞋業公司訴華盛頓州案,以下簡稱“國際鞋業案”)。
國際鞋業公司成立于特拉華州,其主要業務在密蘇里州。公司在華盛頓州雇傭員工,并在該州進行銷售工作。華盛頓州州政府以該公司每年支付給銷售人員傭金為理由,要求公司支付失業補償稅。本案的焦點在于華盛頓州法院是否對國際鞋業公司擁有管轄權,最后這個案件一直上訴到聯邦最高法院。
由斯通(Stone)大法官代表聯邦最高法院出具的意見認為,即便被告不在法院州出現,但只要被告“與法院地存在著持續和系統的聯系,訴訟并不違反‘傳統的公平與實質正義理念’”。③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317 (1945).他系統分析了之前的管轄權理論,并引用了漢德(Hand)法官之前對“出現”或者“同意”的分析,他認為這些概念無非是用來具體化公司代理人在州內的活動。④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317 (1945).在之前判例的基礎上,他歸納出了以下四種情況:(1)被告在一州的活動是持續和系統的,且其在該州的活動引發了訴訟,那么在此種情況下,毫無疑問該州擁有管轄權。⑤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318 (1945).(2)被告與一州僅擁有偶然或者零星的聯系,其在州內的活動是孤立的行為,訴訟也與其在州內的活動無關,則該州法院對被告無管轄權。①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318 (1945).(3)被告在一州的活動是持續和系統性的,并達到了某種程度,因此即便訴訟原因與被告在該州的活動并無關聯,該州法院也可以對被告行使管轄權。②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318 (1945).(4)被告在當地零星甚至是單一的活動引發了訴訟,在特定的情況下該州法院可以對被告行使管轄權。③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318 (1945).
斯通法官進一步闡述道:“公司在州內的活動達到何種程度才能被法院管轄并不能僅僅機械地從數量上評估。我們評估的標準,有時候也要考慮公司活動的情況,公司在州內通過代理人采購的行為與其在其他州采購的數量是多一些還是少一些?……是否滿足正當程序條款必須取決于行為的質量和性質,與法律的公平和有序控制有關,這也是正當程序條款追求的目的。該條款并不考慮允許一州對與其毫無聯系的自然人或公司行使管轄權……公司在一州的經營活動,獲得了該州法律的保護和利益,包括向法院起訴的權利。義務就是就這些經營行為在當地被訴。很明顯,這些活動與法院地建立了充分的聯系,依據我們‘傳統的公平和實質正義理念’,為使其合理公正,允許該國執行上訴人在該地承擔義務。”④See International Shoe Company v.State of Washington,326 U.S.310,318 (1945).
在此之后,美國法院在審查對人管轄權時,從過去的考慮被告是否在法院地州“出現”,變為考慮被告與法院地間的聯系程度。聯邦最高法院認為這種轉變是正當程序條款的內在要求,而這種要求主要分為兩步審查法:首先考慮被告與法院地的聯系程度;其次對被告行使管轄權不能違反傳統的公平與實質正義理念。
在斯通法官分析的四種模型中,第三種變成了后來的“一般管轄權”(general jurisdiction),第四種變成了“特殊管轄權”(specific jurisdiction)。從國際鞋業案開始,美國法院開始以“聯系”理論取代之前的地域管轄理論,“被告與法院地間的聯系”取代“出現”和“同意”,成為法院考慮管轄權是否成立的主要因素。
由于聯邦最高法院在國際鞋業案中并未明確何種程度的聯系可以使法院對被告行使對人管轄權,更具體的判定依賴于下級法院法官的自由裁量,由此帶來的問題是美國法院管轄權的擴張以及適用標準的不統一。即便是聯邦最高法院作出的判決,也存在矛盾之處。典型的例子是Perkins v.Benguet Consolidated mining Co.Et Al 案①See Perkins v.Benguet Consolidated Mining Co.Et Al.,342 U.S.437 (1952).(以下簡稱“帕金斯案”)和Helicopteros Nacionales de Colombia,S.A.v.Hall 案(以下簡稱“直升飛機案”)。在帕金斯案中,聯邦最高法院認為,被告公司于“二戰”期間在俄亥俄州的經營活動使得俄亥俄州成為了該公司的主要營業地,“被告與法院地的聯系是持續和系統的,并且可能如此的具有實質性,以至于被告可以因產生于世界任何地方的訴求而在那里被訴”,因此被告公司滿足法院行使對人管轄權的標準,可以在美國被訴。在直升飛機案中,聯邦最高法院否決了對被訴公司的管轄權。在該案中,被告公司在法院地州得克薩斯州收到過當地銀行開出的支票,被告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到訪過得克薩斯州參加活動(雖然只有一次),最重要的是被告公司定期從得克薩斯州購買直升飛機。下級法院圍繞是否能對被告行使一般管轄權發生爭議,但聯邦最高法院認為,以上出現的被告與法院地州產生的聯系無關大局,只有實質性的聯系才能使管轄權成立。
隨著時間的推移,各州法院審理案件時都盡可能擴大自己的管轄權,使本州法律的效力超出州的疆界范圍,這就使得其他州和外國的主權遭受侵害的情況增多,同時由于“聯系論”的靈活性,大型跨州企業作為被告疲于奔命,因為它們可能在任何一個州被訴。聯邦最高法院注意到了這種情況,試圖給這種過渡管轄“剎車”。在World-Wide Volkswagen Corporation v.Woodson 案(大眾汽車公司訴伍德森案)②See World-Wide Volkswagen Corporation v.Woodson,444 U.S.286 (1980).中,聯邦最高法院淡化了對被告與法院地州間聯系的分析,提出“聯系論”必須滿足兩大內在要求:保護被告和確保各州主權不受侵犯。③See World-Wide Volkswagen Corporation v.Woodson,444 U.S.286,291-292 (1980).該案還要求法院對被告行使管轄權,必須發現被告有目的的行為或被告在訴訟所在地州的直接行動,或是雖然發生在州外但其性質使得被告可以預見會在該州被訴。在Asahi Metal Industry Company,Ltd.v.Superior Court of California案④See Asahi Metal Industry Company,Ltd.v.Superior Court of California,480 U.S.102 (1987).(阿薩西金屬公司訴加州高等法院案)中,聯邦最高法院認為雖然阿薩西公司與加利福尼亞州確實存在聯系,但考慮到“訴訟地所在州的利益”、“被告負擔與原告獲得救濟的利益之間的平衡”等多個因素,其認為加利福尼亞州法院對朝日公司擁有管轄權并不合理。⑤See Asahi Metal Industry Company,Ltd.v.Superior Court of California,480 U.S.102,113 (1987).在審理具有國際因素的案件時,法院應當更加慎重。
雖然聯邦最高法院意識到在“聯系理論”下,管轄權的靈活性大大超出了之前屬地主義時期,由此產生的過度管轄問題同樣不容忽視。但是“二戰”后直到經濟危機之前,“聯系理論”逐漸取代了屬地主義理論,成為美國法院考慮管轄權行使時的依據。
進入新世紀以來,特別是2008年經濟危機以后,美國法院行使管轄權的基礎發生了一系列變化,盡管法院審查管轄權是否成立時仍主要考慮被告與法院地間的聯系,但在認定聯系是否足夠使法院行使管轄權時,有了明確的標準,即所謂的“實質上在家標準”(essentially at home test)。
在2011年,聯邦最高法院對Goodyear Dunlop Tires Operations,S.A.v.Brown 案①See Goodyear Dunlop Tires Operations,S.A.v.Brown,131 S.Ct.2846 (U.S.2011).(固特異鄧祿普輪胎公司訴布朗案,以下簡稱“固特異案”)作出判決,并在判決中加入了“實質上在家”這一新的適用標準,以此來規范一般管轄權。一般管轄權又被稱為全能管轄權(all-purpose jurisdiction),根據“聯系理論”,其傳統的管轄依據是如果被告與法院地存在持續和系統的聯系,那么法院可以因任何與被告相關的訴由對被告行使管轄權。在固特異案中,兩名小孩因為固特異公司的子公司制造的輪胎存在缺陷,死于巴黎郊外一場交通事故。原告在北卡羅萊納州法院對固特異公司提起訴訟,要求賠償。作為該案被告的固特異子公司在北卡羅萊納州銷售量較為有限,但確實存在聯系。聯邦最高法院在判決中主要提出四點意見:第一,固特異總公司并未反對法院對其行使對人管轄權,但是其海外的分公司抗辯其在北卡羅萊納州沒有業務、沒有雇員、沒有銀行賬戶,也沒有在北卡羅萊納州制造銷售產品,因此北卡羅萊納州法院不能對其行使管轄;第二,聯邦最高法院否定了北卡羅萊納州法院使用的商業流通理論;第三,聯邦最高法院否定了北卡羅萊納州法院對本案享有特殊管轄權;第四,聯邦最高法院在闡釋一般管轄權時提出了實質上在家標準②See Goodyear Dunlop Tires Operations,S.A.v.Brown,131 S.Ct.2846,2851(U.S.2011).:(實質上的家)對自然人而言是其住所,對公司而言則是其注冊地或者主要營業地。③See Goodyear Dunlop Tires Operations,S.A.v.Brown,131 S.Ct.2846,2854-2855 (U.S.2011).作為被告的固特異公司的子公司,其注冊地和主要營業地都在歐洲,因此受訴的北卡羅萊納州法院沒有管轄權。
在2014年的Daimler AG v.Bauman 案①See Daimler AG v.Bauman,134 S.Ct.746 (2014).(戴姆勒公司訴鮑曼案,以下簡稱“戴姆勒案”)中,聯邦最高法院重申了實質上在家標準,即以當事人的住所地來認定當事人是否屬于“實質上在家”。除此之外,聯邦最高法院在戴姆勒案的判決中,還提到兩點:(1)對于公司,除了其主要營業地和注冊地以外還存在其他地方可以被訴,但并不是每一個與被告存在持續和系統性聯系的州都可以對案件進行管轄②See Daimler AG v.Bauman,134 S.Ct.746,761 (2014).;(2)被告與法院地的聯系不能單純從數量上考慮,而要從被告公司的整體上、全國范圍內和全世界范圍內的份額來看③See Daimler AG v.Bauman,134 S.Ct.746,762 (2014).。對于第一點,法院并未說明除了被告公司的注冊地和主要營業地州外,哪里的法院可以行使管轄權;對第二點許多學者表示困惑,例如,一名阿拉斯加居民因為德國生產的缺陷產品而死亡,并且該德國制造商在阿拉斯加州不能因一般管轄權和特殊管轄權被訴。在戴姆勒案以前,原告可以在加利福尼亞州起訴德國制造商,因為被告在加利福尼亞州擁有數以億計的營業額。但是,在戴姆勒案之后,阿拉斯加的原告就不能以此為由在加利福尼亞州法院獲得救濟。除非聯邦最高法院重新對戴姆勒案的判決規則作出修訂,不然該阿拉斯加原告只能去德國提起訴訟。④See Judy M.Cornett & Michael H.Hoffheimer, Good-Bye Significant Contacts:General Jurisdiction after Daimler AG v.Bauman, 76 Ohio State Law Journal 166 (2015).
從固特異案的判決結果來看,聯邦最高法院并不支持一個公司因其母公司或子公司在某地的行為而在當地被訴,同時一州法院有權對某一企業行使對人管轄權則需要該公司的主要營業地或者注冊地位于這個州,如果被告是個人,則有管轄權的州是其住所地。固特異案的結果表明,聯邦最高法院重新將地域管轄權時代的要素納入到管轄權分析中,盡管他們并未放棄對“聯系”的要求,但就結果來說,這一新的“確定模式”⑤因為在實質上在家規則下,能對被告公司行使管轄的州最多只有兩個:即公司注冊地的州或主要營業地所在州,有時這兩種情況還會重合。與地域管轄時代相似。戴姆勒案的結果,一方面是對固特異案的延續,即重申實質上在家標準,另一方面則是對“聯系”提出要求,即要從公司的整體營業量上考慮。一般來說,一個公司營業量最大的地區當然是其主要營業地,因此,這一要求更加強化了實質上在家標準。如果說聯邦最高法院在這兩起案件中的認定標準類似于屬地主義時代的“被告在法院地出現”,那么下級法院選擇的做法則是回歸屬地主義時代的例外規定:“同意”。
“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consent by registration theory)是由“實際控制”原則發展起來的。根據“實際控制”原則,法院對外州公司行使管轄權必須以其在法院地存在或者同意為基礎。在19世紀,公司作為法律上擬制的人格,只能在法人的成立地或者其擁有財產的地方存在,因此外州公司在理論上只能在成立地和財產所在地兩個地方被訴,在其他的地方,公司不應該被訴。①See G.Henderson,The Position of Foreign Corporations in American Constitution Law 77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8) .這種理論使外州公司很容易規避法院的管轄權,為了能夠對外州公司主張管轄權,法院開始通過擴大解釋“同意”和“存在”來達到這一目的。有的州通過成文立法,要求外州公司如果要在州內營業,必須指定代理人接受訴訟傳票,這是“明示同意”;如果外州公司沒有指定代理人,法律就推定其指定州務卿作為其代理人,默認該州的管轄權,這就是“默示同意”。“默示同意”和“明示同意”的法律效果不同,外州公司明示同意時,法院可以對外州公司提起的任何訴訟主張管轄權;如果是默示同意,法院只能對外州公司在法院地的活動引起的訴訟主張管轄權。②See Mary Twitchell, The Myth of General Jurisdiction, 101 Harvard Law Review 610,621 (1988).為了使法院在外州公司“默示同意”時也可以對任何與外州公司有關的訴訟主張管轄權,有的州法院開始將外州公司在法院地的注冊經營行為視為其在法院地的“存在”,從而對其主張管轄權,這就是“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即只要外州被告在法院地有注冊公司,有經營行為,即可推定外州被告接受法院地的管轄,法院可就任何與該外州被告相關的訴訟行使一般管轄權。
“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脫胎于斯托雷的屬地主義理論,雖然在國際鞋業案后,美國法院行使對人管轄權的重點已經由“實際控制”轉為“聯系”,但在下級法院中,屬地主義仍然擁有相當的市場。美國是一個聯邦制國家,各州具有相當程度的獨立性。各州擁有自己的法律、議會和行政系統,一方面,各州希望自己州域范圍內的事務能由自己管轄,不受外州干涉;另一方面,各州也希望能將自己的司法管轄權延伸到外州。在這種看似矛盾的情形下,“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一方面來源于屬地主義理論,另一方面也為各州擴展自己的管轄權提供了依據,因此在美國許多州頗受歡迎。下表(表1)是美國13個巡回上訴法院在對待“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上的態度。

表1
由上表可知,第二、第三、第八和第九巡回法院均認為“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能夠使法院行使管轄權,該理論符合正當程序條款的要求,其中,第二、第八巡回法院更是在判決中明確表明支持該理論。與之相對的,第一、第四、第五、第七第十一巡回法院認為,“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使法院獲得管轄權違反了正當程序的要求。第六、第十、特區以及聯邦巡回法院未就“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是否違反正當程序條款表態。在固特異案和戴姆勒案形成實質上在家標準之后,法院系統內部圍繞著“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是否能使法院行使管轄權的爭論進一步增多。
在“后戴姆勒案時代”,大部分法院都嚴格遵循最高法院對對人管轄權的限制規則,僅僅認定特定的兩種情形(即被告公司的注冊地和主要營業地)符合實質上在家的情形。不過,戴姆勒案還帶來了另外一個意料之外的影響:各級法院現在著重將“同意”當做針對外國公司取得一般管轄權的基礎。這些法院認為外國被告在法院地注冊公司從事商業活動的行為雖然不能被視為“實質上在家”,但是可以視為被告“同意”在法院地因任何理由而被訴。換言之,這種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能使法院對被告行使對人管轄權。從國際鞋業案到戴姆勒案,聯邦最高法院從未對“基于同意而行使管轄權”的問題進行說明,因此在這個問題上,下級法院可以獨立對其進行解釋。正因為沒有統一的標準,州法院系統和聯邦法院系統在這一問題上的解釋是雜亂無序的,而各州針對此問題出臺的關于注冊行為的法規也各不相同,這一混亂的情況在戴姆勒案之后更為明顯。
舉例來說,在Astra Zeneca AB v.Mylan Pharmaceuticals,Inc 案①See Astra Zeneca AB v.Mylan Pharmaceuticals,Inc.,No.CV 14-696-GMS,2014 WL 5778016 (Del.2014).中,這家瑞典的Astra Zeneca 公司和它在特拉華州的子公司就專利侵權問題在特拉華州聯邦地區法院對Mylan 公司提起訴訟,Mylan 公司的注冊地和主要營業地都在西弗吉尼亞州。原告Astra Zeneca 公司宣稱基于三點理由,法院可以對Mylan 公司行使管轄權:(1)一般管轄權(即基于最低限度聯系行使的一般管轄權);(2)特殊管轄權;(3)基于同意取得一般管轄權。特拉華州地方法院指出,根據案件事實,Mylan 公司的注冊地和主要營業地都不在特拉華州內,所以被告在特拉華州不屬于“實質上在家”,因此不能基于這一點對被告行使一般管轄權。如果不是因為原告提出的第三條管轄理由,那本案并無特殊之處:基于“同意”的因素可以在不考慮正當程序條款和最低限度聯系規則的情形下使法院行使一般管轄權。特拉華州地區法院對原告就基于“同意”行使一般管轄權的主張并未給予支持。法院認為,在后戴姆勒案時代,(被告公司)遵守當地的法律并不代表其同意接受當地的管轄或者其自愿放棄正當程序條款的保護。特拉華州地區法院不僅否決了“基于同意”行使一般管轄權的訴求,而且指出之前特拉華州最高法院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作出的一起判決②See Sternburg v.O’Neil,550 A.2d 1105 (Del.1988).已經不符合正當程序條款的要求,因為“正如同最低限度聯系規則應當不違反傳統公平對待和實質正義的理念一樣,基于同意的因素行使管轄權也理應如此”。①See Astra Zeneca AB v.Mylan Pharmaceuticals,Inc.,No.CV 14-696-GMS,2014 WL 5778016 (Del.2014).
然而,在僅僅不到兩個月之后,在特拉華州聯邦地區法院,由另一位法官針對相同被告和相同訴由審理的案件中,這位法官就“同意”的問題作出了完全相反的判決。②See Acorda Therapeutics,Inc v.Mylan Pharmaceuticals,Inc.,No.CV 14-935-LPS,2015 WL 186833 (Del.2015).本案與Astra Zenecaa 案不同的地方只有兩處:不同的原告和不同的審理法官。Accorda案認為,戴姆勒案的判決并未否認以下事實,即外國被告及其子公司只要在特拉華州注冊經營從事商業活動,并且任命了代理機構用于接受法院傳票,那就代表它們同意接受特拉華州法院的對人管轄。另外,該案雖然提到了國際鞋業案中確立的最低限度聯系規則,但其觀點認為在當事人聲稱法院缺乏對人管轄權基礎的情況下,基于同意因素取得對人管轄權也符合正當程序條款的要求。Accorda 案的審理法官認為,在本案中,根據戴姆勒案的規則,被告公司和其子公司在特拉華州都不屬于“實質上在家”的情形,因同意因素行使管轄權符合正當程序條款的要求。基于公司在一州注冊經營的行為代表其同意接受一般管轄權的理論(即基于注冊地的同意理論),特拉華州地區法院對被告擁有對人管轄權。而且,在特拉華州的注冊法規中也并未規定在特拉華州,基于注冊經營行為行使一般管轄權是違法的。
在后戴姆勒案時代,圍繞著“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行使一般管轄權的案件在不斷增加。尤其在固特異案和戴姆勒案對“聯系”進行嚴格限定的情況下,“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以屬地主義時代的思路給管轄權的行使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但是由于權威標準的缺失,也使得各個法院對此理論的界定不一。以前文提到的涉及Mylan Pharmaceuticals 公司的兩個案件為例,同一個被告公司和訴由,僅僅是因為原告和審理法官不同,在同一個法院就產生了兩種相反的審理結果。要想解決在下級法院中產生的這種混亂現象,恐怕還是需要聯邦最高法院對“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進行充分的闡釋。③如紐約州已經出臺法規正式承認,“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能夠使法院對被告行使一般管轄權,http://assembly state.ny.us/leg/?deault,visited on 9 August 2018。
傳統上認為司法管轄權是國家主權的直接體現,因此任何主權國家都有權自行決定本國司法機關的管轄權。然而,隨著全球化的發展,在民商事領域,屬地主義管轄也開始受到越來越多的限制。各國立法都越來越強調,行使管轄權的法院必須與案件具有實際聯系或密切聯系。但是,隨著英國脫歐和美國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巴黎協定》,當代世界政治風向轉入保守化。“二戰”過后,美國國力提升,急需將自己的影響力輻射到海外,聯邦最高法院借國際鞋業案推出長臂管轄權試圖將美國的司法管轄權伸向全球;2008年經濟危機過后,美國國力減弱,無力維持之前的霸權主義政策,司法帝國主義在全球撤退。①See Andrew Rocks,Whoops, The Imminent Reconciliation of U.S.Securities Laws with International Comity after Morrison v.National Australia Bank and the Drafting Error in the Dodd-Frank Act, 56 Villanova Law Review 163 (2011).在對人管轄權領域,美國調整了“二戰”后一直采用的靈活的管轄規則,轉而向屬地主義時代的管轄規則回歸,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聯邦最高法院提出的實質上在家標準,其實屬于人身在場規則的延伸。在固特異案和戴姆勒案中,聯邦最高法院為一般管轄權的適用所確立的實質上在家標準要求:只有被告公司注冊地法院或主要營業地法院才能對被告公司行使一般管轄權。這一標準實際上乃是彭諾耶案確立的人身在場規則的延伸。根據彭諾耶案的判決,要決定對一個公司適用對人管轄,法院必須決定該公司是否“人身存在”于一個特定的司法管轄區域內。對在一州內設立的公司,這并不困難。因為公司注冊所在的州當然對在其境內設立、受其管制的公司擁有管轄權。②See Pennoyer v.Neff,95 U.S.714 (1877).人身在場規則適用于對自然人的管轄,而作為擬制的人,公司被視為由其所在領土之內的主權所創立,所以不論訴訟原因為何,公司在其成立地都可以被起訴。實質上在家標準不過是將公司的主要營業地補充進來,雖然看起來對法人行使一般管轄權是基于法人的住所(注冊地和主要營業地),但其內在邏輯則是彭諾耶案中人身在場規則和屬地主義的自然延伸。
2.在美國下級法院中大量適用的“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則是彭諾耶案確立的地域管轄規則的最大例外:“同意”的延伸。對于公司而言,由于其與自然人的區別,彭諾耶案的對人管轄規則難以直接適用于公司。最初,公司僅受其成立地所在州的法院管轄,在此區域之外就沒有法律意義上的存在。但是,面對公司跨州經營的事實,在繼續受到彭諾耶案規則影響的同時,美國各州的下級法院也需要尋找新的管轄權理論。彭諾耶案的最大例外或許就是身在一州之外的被告同意該州法院的管轄。公司在場理論認為,只有當一外州公司在本州的經營多到足以證明其在本州的存在時,才應被視為同意本州法院管轄。①See Philadelphia & Reading R.Co.,v.McKibbin,243 U.S.264 (1917).自然人的人身所在地即使飄忽不定,但可以經過追蹤進行查詢;而公司之在場與否就必須以其持續經營的證據來證明。②See Hutchinson v.Chase & Gilbert,45 F.2d 139 (2d Cir.1930).例如,人們認為,公司雇員在本州從事短暫經營這一事實不足以支持對人管轄權的成立;另一方面,如果公司被認為在本州存在,那么法院可以對與公司在當地經營活動無關的爭議行使管轄權。“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就是將公司在法院地的注冊經營行為擬制為“公司在場”,從而視為公司同意接受該州法院的管轄。在此種管轄權模式下,法院取得管轄權的合法性來源于被告基于注冊經營行為的“默示同意”。
屬地主義在美國法院的回歸主要是因為美國自經濟危機之后國力有所減弱,無法完全維持其在全球的霸權主義策略,因此在司法管轄領域,必須“有所收斂”。聯邦最高法院基于宏觀上的考慮,不希望美國法院的手像過去一樣伸得過長,限制了對人管轄權的適用,但美國各州法院尤其是經濟發達的州的法院,存在大量的跨國企業,為了維護本州的利益,不可能完全放棄對這些跨國企業行使管轄權。美國下級法院為繼續行使一般管轄權所主張的依據,即“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依然來源于屬地主義理論確定的例外。從這個意義上說,雖然下級法院未必希望向屬地主義時代相對保守的管轄規則靠攏,但是在手段上則是向屬地主義理論回歸,許多美國學者也指出了這一情況。③See Judy M.Cornett & Michael H.Hoffheimer, Good-Bye Significant Contacts:General Jurisdiction after Daimler AG v.Bauman, 76 Ohio State Law Journal 101 (2015);William V.Dorsaneo, Pennoyer Strikes Back: Personal Jurisdiction in a Global Age, 3 Texas A & M Law Review 1 (2015).
美國對人管轄權理論演進已經經歷了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從19世紀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這一時期,屬地主義占據支配地位;第二個階段是從“二戰”后到21世紀的經濟危機爆發,這一時期,以“聯系理論”為核心的靈活方法逐漸取代屬地主義成為管轄權分析的核心。我們認為,當前正處于第二階段向第三階段的過渡時期。盡管許多跡象顯示屬地主義時代的做法正在回歸,學者們也認為當前美國對人管轄權理論處于收縮態勢④參見杜濤:《美國聯邦法院司法管轄權的收縮及其啟示》,《國際法研究》2014年第2期;郭靂:《域外經濟糾紛訴權的限縮趨向及其解釋——以美國最高法院判例為中心》,《中外法學》2014年第3期。,但是新一階段的特征并未完全拋棄“聯系理論”,全面回到屬地主義時代,而是將“聯系理論”和屬地主義結合在一起。當前屬地主義的“東風”吹得更盛一些無非是因為前一個階段,“聯系理論”已經根深蒂固。
最有力的證據體現在《對外關系法重述(第四次)》中①美國法學會對《對外關系法重述(第四次)》的編纂工作還未完全結束,但司法管轄權部分已經編纂完成。。《對外關系法重述(第四次)》第302 條直接規定了對人管轄權的依據仍是“美國憲法中的正當程序條款要求(對被告)擁有充分的聯系,并且管轄權的行使是合理的”。②“The Due Process Clauses of the U.S.Constitution require sufficient contacts with the forum and that the exercise of jurisdiction be reasonable.”Restatement (Fourth)of Foreign Relations Law: Jurisdiction § 302 Tentative Draft No.2 (2016).而在說明和注釋中,本次重述在“一般管轄權和特殊管轄權的分類中”引用了固特異案和戴姆勒案中使用的實質上在家標準,并認可了“基于注冊行為的同意”理論作為一些州行使管轄權的依據。③See Restatement (Fourth) of Foreign Relations Law: Jurisdiction § 302 Tentative Draft No.2,Comments and Reporter’s Notes (2016).也就是說,屬地主義要素和“聯系理論”同時作為當前對人管轄權行使的依據。而在未來,筆者認為對人管轄權中的一般管轄權將更強調屬地主義,而特殊管轄權的行使將更多依賴于“聯系理論”。
當前美國對人管轄權理論中的屬地主義與“二戰”之前有很大的不同。美國法院近年來向屬地主義的回歸并非要放棄“聯系理論”,筆者認為聯邦最高法院在后續案件中會對“聯系理論”重新進行闡釋,從而使其和屬地主義達成平衡。雖然這一預測目前尚無法得到明證,但可以肯定的是,下一階段美國對人管轄權理論的核心在于如何融合“聯系理論”和屬地主義。不過,這一融合的完成仍需要聯邦最高法院作出數起判例,為此我們還應當密切關注美國在對人管轄權領域的最新發展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