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雨還在下

川美

之一

收回目光

把手插進兜里

把自己蜷縮成一個球形

身體很快長出苔蘚

像山谷里那些被遺忘的石頭

歡喜，終于可以像石頭一樣

安靜地獨立于世

安靜地思考，或者，不思考

直到，敲門聲

將我驚醒。后悔

忘了耳朵張著。后悔

耳朵和心連著暗道

現在，只好低下頭

聽你說起，那年夏天的雨……

之二

我從床上坐起來

告訴你，我們方才在哪兒

告訴你，你騎的是白馬

我的是棗紅馬

河岸很長，我們緩慢行進

你帶著酒，曾把酒瓶抱在懷里

一只野兔跳到樹樁上

朝我們張望，我指給你看它頭頂的露珠

——光芒閃爍，多像王冠上的珠子

我們沒有停下來

相信前面比這更稀奇

后來，穿過一條長長的峽谷

在谷底繼續緩慢地行進

頭頂的天空，似一條倒置的河

之后，我們走出峽谷

一片仙境，突然

出現在眼前，遼闊而渺遠

我們快樂地說著“到了”

于是下馬

于是——什么都沒了，像誤碰了開關

你沉默良久，說

“我希望我是那個騎白馬的人，但，不是”

我無語

天亮了，雨還在下著

之三

麻雀們不再喧鬧

它們安靜地待在樹叢里，隔著樹葉

向外張望——如我，隔著窗子

一只貓在草坪上漫步

不慌不忙的樣子，似乎忘了下雨

而想起一匹豹子和遼闊的草原

我讀著古埃及詩篇《宛如蓮花》

你的明信片像一枚花瓣

從詩集里落下來

又一次看見我們在雨中追逐

把游上岸的卵石扔回大海

連同家門的鑰匙，我們笑出了眼淚

過去發生的事從未消失嗎，思科博士？

過去的雨又下在今天

而我——唯有回憶恍然重現

之四

傍晚，因為要下雨

天空提前暗下來

我愉快地想起電影院

很快，又陷入悲哀

告訴你吧，任何活著

都沒有死亡更無聊

白晝或黑夜，唯有躺著

躺著——這一件事

有時，躺著，聽風

現在，躺著，等雨

雨來了，有許多手指敲窗戶

我在無盡的回憶里想到你

你印在玻璃上的朦朧的側影

突然挨了閃電一鞭子

隨后是更急切的手指敲窗戶

我流淚，卻不能起身

后來，雨停了，手指敲窗戶聲

淹沒在寂靜的巨大里

之五

許多夏天里的一個夏天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T城火車站

就在去長途汽車站的路上

一陣風突然從身后掃過來

隨后，雨，大朵大朵印在地上

行人開始奔跑，汽車不停按喇叭

我拖著行李箱，裹在慌亂的人群里

或許，最像一個逃難的人

就在這時，頭頂上撐起一把黑傘

上帝派來的男神從天而降

他有干凈的手臂和漂亮的臉

我說“謝謝”。他笑而不語

車站聚集了很多等車的人

傘花中，有一枝碩大的黑玫瑰

我說“這雨可真大啊！”他笑而不語

撐傘的手挨著我的顴骨

像個小型水泵，用電流灌溉我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那時我年輕著，也好看著

火車上剛讀完《麥迪遜縣的橋》

但是，接下來，汽車來了

他撐著傘幫我把行李拎上車

隔著雨簾招手。汽車開走了

黑傘很快變成一滴洇開的墨

雨季，又想起T城的夏天

T城，我再也沒去過

之六

在南方，梅雨就像多愁善感的人

總是好好的，想著想著，眼淚就來了

我們腋下夾著課本，撐一把紅傘

去教室。期間，在足球場邊停一下

踢球的男生更勇猛，嗓門更大

木棉樹拋下濕漉漉的花朵替我們回答

多年后回到那時的梅雨中，那時的校園

是一件改過的襯衫，也親切，也不舒服

雨傘下，我們尋找從前的木棉樹

球場外，他們尋找踢球的少年

說起過往，我們有意繞過“妻子”這個詞

他們也狡猾地——不好奇我們的丈夫

之七

不是別的什么

是你的臉上掛著甜蜜的雨珠

不是別的什么，是他

吮吸你臉上的雨滴

像蜜蜂，吮吸花朵的蜜

不是別的什么

寺廟隱藏在深谷里

你們與它的距離隔著八十七個夏天的雨

你從你的倒數第四十五個夏天

開始奔跑，其余是他的

不是別的什么，不是

雨停了，太陽剛好出門

是雨已經走遠了

方才，它是在這花園歇腳

現在，是在前面等你們趕上來

之八

一禪街的紫藤花開了

繁盛——

似那年夏天

下雨的夜晚，蝴蝶

睡在花房

鳥，睡在隔壁

偶有腳步聲

伸進夢里

門打開，風經過萱草園

老照片還新著

紫藤花正好

你可以來，或者，不來

之九

弟弟從鄉下回來

有點深沉地告訴我

他替自己，也替我們做了什么

先是給父親培了墳

在墳前栽一棵小榆樹

樹苗是從老房子門口的大榆樹下挖的

之后，順便看看老房子

沒進屋。房門上掛著別人家的鎖

第三件事，去了一趟夏榆泡子

看見要去大姐的鍋底坑

變成一只淺盤子

早年勾魂的河水，連同那場暴雨，連同

一家人的眼淚，一滴都沒有了

有人在盤子里種的黃豆快旱死了

詛咒變成一句無力的狠話

就像強大的仇人自己老死了

——關于老家，可回憶的太多

而我們談論的總是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