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弦
天文臺之夜
這樣的夜晚是陌生的夜晚,
深澗里的鳥兒和遙遠的天琴座
都在送來樂聲。而一只蝙蝠說出
月亮的家,和它自己藏身已久的洞穴。
——對于人類,萬物一直是友善的,雖然
昨天的股市中沒有新星出現,只多了
幾個吞光的黑洞。一場
來自天堂的雪,也不能把匯率和房市中的
塵埃壓低。
但它們仍停在房頂、樹梢上……
浮動的白仿佛厘清了
萬家燈火和天上群星的關系。
因此我確信:那正在街市中閃光的車流
必然藏有陌生的星系,我們的過去和未來
都在其中。
——城市服從天象,歲月的真實
來自個體對龐大事物的
微小認識。而道德的珍貴恰恰在于
它最像流星:
在落向人間時,是發光的,
——以及那燃燒掉的絕大部分記憶。
下雪了
下雪了。雪落在屋頂上,
無論你有怎樣的煩惱、幸福,
雪只落在你的屋頂上。
一切變白,大地
仿佛仍在一首古老的詩中。
雪落著,寂靜是最初的言語,
有人說出,就會被聽到。
抬起頭,雪在落,
我們已生活在雪的內部。
有人在演講,有人在鐵上走動。
但即便在寬闊的廣場上,雪,
也只負責無聲的那部分。
雪在落,有人在堆雪人,
雪,送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朋友。
有人去掃雪,鏟雪,仿佛
雪里埋藏著新的路徑。
而我,正在一首詩中處理
這場雪。它們那么多,
蓋在冬眠的字詞上,像我從不曾
面對過的感情。
玻璃之心
出于對現在的尊重,它在
打定主意的某個地方,為光線
裝上關節,并就此使虛像
從實體中析出……
技巧仍然是重要的。當事物被界定,已是
新的位置。
原來的還在那里并與現在同在,但有了可
見與不可見之分。所以
“現在才是一切,而凝視不是。”
確乎如此:所謂意義的源泉
在于某個可供遵循的角度;
“一如萬物的位移,來自我們內心偶爾的
呢喃。”
地平線
……看上去很近的那種遠,
你倒退或跟進,均無效:奔向
天邊者從不曾得到迎接。
而你若站定,它也站定,并允許
行走的人慢慢朝它靠攏……
——是的,我們相遇的地方,天空會自然地
垂下來,觸碰大地,因為世間
除了它,其他界線都是無效的;因為時間
真的有一個虛擬的外延。
——是的,它不允許世界一分為二,沉睡
的沙漠,
失蹤的峰巒,一直有人從那里返回,額上
鍥刻的曲線,和遙遠、無限都取得過聯系。
而鋒刃、杯口、街巷、廊柱的圓弧,則帶著
地球腹內持續的顫動,繃緊的琴弦
會演奏我們內心的潮汐……
——是的,那沉默的線,也是它轉化成聲音
的線,
可見,有呼吸,記得我們的愿望和遺忘,
并能夠被聽取。
前世
芭蕉肥大。山茶花落了一地。
朦朧中,聽見雨還在下,聽見
一首從未聽過的歌,其中,
藏著神秘事物的前世。
而熟睡者像一塊頑石,比如,
不遠處山澗里的那一塊,任流水纏身,
用苔痕的呢喃換鼾聲。
而沿著夢的邊緣,流水
繼續向下,要出山,
最終,又放慢腳步,匯入大湖。
那是昨天我們夢到的大湖,在被
重新夢見時,有點陌生,為了
和雨般配,扮作一件不發聲的樂器,
把自己寄存在
山谷空曠聽力的深處。
水仙
——黃昏的水仙。那球莖
如一顆重新捆好的心。
“有時,時光的流逝仿佛是假的……”
他想起曾經在海邊的告別。
——多少故事如海水,不能被講述。
“在被反復折磨的球莖中,有一段
被斷了的鉛筆尖毀掉的前程。”
又是黃昏,花香帶著遺忘的語氣。
廳堂幽暗,火光
在墻壁上爬動,
古老的鹽水涌向桌椅。
蝶
——并非無聲。它把一個尖音
刺在空氣慌忙逃離的背上。而當它
落向一叢灌木,
不是翅膀,更像一種溫柔的語調。
把回聲折疊成斑斕花紋,
但寂寞才適合存放秘密。
花都開了,風也
重新開始了。懸在枝頭的仍是
這個以沉默制造的迷宮。
當它繼續飛,幫一節光
取回它的脊椎,幫一個
紋身男子來到春天的城外。在所有
正在飛的族類中,
它最飄忽,最適合捕捉
氣候的變化,和你我心中那閃爍、
難以把握的瞬間。
蜘蛛
它忙碌、餓、短視,
要在震動中憑借感覺覓食。
總在修修補補,因為網總被毀掉,
因為暴風雨就要來了,
樹在搖晃,門窗和柱子也會突然斷折。
它有八條腿,但終其一生,生活
從不曾出現過八個方向。
——實際上,它吃得并不多,
卻要不斷吐出黏液,吐出
遠遠超出其內臟的重量。
提心吊膽,為世界制造荒涼的角落,
使盡手段捕殺更弱小的生靈。
這個心藏毒液的家伙,像一滴陰影,
敏捷地奔來又匆匆遁去。
途中的雨
雨正落下,風景變得模糊。
窗玻璃內那痙攣的折痕,帶來了
一絲顛簸疼痛。
——同樣在經歷閃電。
雨正落下,雨絲
又像沉浸在漫長的遺忘中。
經過一座橋時,遙遠雨中的
另一座橋
也繃緊了彎拱,因為
它意識到了被取代的可能性。意識到
遙遠的遠方,一場
錯覺一樣在下落的雨。
河流記
1
一個錯覺是:激越的浪頭在引領。
但漩渦里
才有更多的不可知:身體帶著驚訝
滑入另外的空間——
黎明時一切都平靜下來,
指尖,像節肢動物的細足
從皮膚上劃過。
“有種撫慰,像沙灘精通的造紙術。”
2
……你已遠遠離開了那里。
像處身一段一經開始
就無法回頭的支流,
當風觸摸,你是音樂的影子,
沒有風時,你是一次長長的道別。
我能記得的,是河床的無言,
你的眉、擺動的衣邊的無言。
“只有兩點可稱為源頭:
你輕柔的呼吸,和淺淺笑意牽動在
你的嘴角,像一行
快樂的盲文。”
3
而現在,我要從掛在衣架上這條
圍巾的下垂中
辨認你的流向,辨認春日街頭
在人群中下沉的水文圖。
在這城市的某座建筑里,
你在擦玻璃,試圖擦一只你的手
差一點點就能夠到的月亮。
“所有的愛,都被保存在
流水放慢了腳步的地方。”
4
房子有些空。鏡子
似乎還有些東西需要弄懂。
如今,與迷失的河流相比,
窗外的月亮,已是更加可靠的事物。
——這一次,你意識到了岸的存在:
它放任流逝,
又阻止了隨時會泛濫的痛苦。
最后,我們在虛無的懸河中重逢。
“被河床抬高的一切,危險,
又賞心悅目。”
酒杯,燈具,小小的玻璃宮殿……
而一架梯子就豎在門外,一直
在靜靜等待腳步聲。
“水滴也有陡峭的內部,有它
自己也無法界定的東西。”
太晚了,水聲,像由秘密構成的
另一個夢。飄動的窗簾
像尚未脫險的溺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