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抱抱你

西西媽媽

我媽媽是個相對開明的人，說實在的，我的童年時代還是挺快樂的，沒有留下什么陰影。如果一定要揪出些所謂的傷痛，大概就是我媽永遠都在催促我“快快快”。

這本來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近幾年，某心理學專家致力研究和傳播原生家庭對人的傷害，成效斐然，深入人心，我也開始反思，我的拖延癥是不是就是當年我媽催我催得太多了，所以在我能夠掌控自己的時間后，用“拖延”來反抗當年的我媽？我越是在意這點，越是對我媽的催促感到不滿。特別是在我有了西西，我媽來幫我帶孩子之后，矛盾集中爆發：只要聽到我媽催西西，我就不自覺地煩躁，跟我媽反抗、頂嘴，表達我的不滿，翻出當年的陳芝麻爛谷子，聲淚俱下。一開始，我媽很生氣，慢慢地，她開始向我解釋：“我當年跟你爸的工作都特別忙，要照顧你，要應付一次次的考試，要值班，要做手術，實在是沒有辦法。”我沉浸在自己的憤怒中，根本聽不下去這“蒼白”的解釋。在我一次次的反抗中，我媽越來越注意控制自己。這場“戰役”，我打贏了，用某心理學專家的理論來解說，就是在救贖當年無力反抗的自己。

直到西西上小班后，我媽媽有事回老家一周，我自己接送孩子的同時要兼顧工作。早晨看到西西磨磨蹭蹭，我情不自禁火冒三丈：“快點！再不快就要遲到了。”“再說一遍，能不能快點？再磨蹭你就不要去上學了，一個人在家吧。”“媽媽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你能不能快點？”……最終基本都是我在西西的哭聲中“飛車”趕到幼兒園，然后在上班途中懊悔自己的不理智，并下定決心第二天一定不催西西，不沖西西發火。然而第二天，看到孩子慢吞吞地穿衣穿鞋，我又把前一天的決心忘得一干二凈。在西西爸爸的配合下，度過了狼狽的一周。至此，我才理解了“哪有什么歲月靜好，不過有人在為你負重前行”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我的工作比我媽輕松，壓力也比我媽小得多，如果我媽不幫我的話，我并不能很好地兼顧家庭和工作。如果處在我媽當年的境況下，我可能每天要崩潰三五遍，不只是催孩子這么簡單了，動手甚至都有可能。我媽咬牙堅持下來了。記得每逢考試前幾天，我媽都是等我睡下后通宵看書，第二天繼續照顧我的起居，正常上班。而我，成年后，居然因為十多年前媽媽的催促而耿耿于懷，沒完沒了。記得我媽告訴過我，我的某同學、某同學和某某同學，都是她接生的，當時覺得很神奇很好玩，但是我從來沒想過，我跟我的這些同學同歲，當年她給別人接生的時候，是挺著大肚子懷著我的。我懷孕的時候，享受的是什么待遇？一懷孕就在家休息不上班，公婆爹媽輪流照顧我，老公對我千依百順。我非但沒有養兒知道報娘恩，反倒開始挑剔那些當年她也很無奈的雞毛蒜皮。

《人間世2》有一集是跟拍一個女醫生，女醫生是個急性子，工作很忙沒時間照顧家庭，偶爾輔導孩子功課還忍不住吼孩子，回到醫院后又跟同事表示虧欠孩子太多。有一次，她為了救治一個爆發性心肌炎的病人，在醫院待了30多個小時，病人病情仍不穩定，她對著鏡頭崩潰：“我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好起來，能夠回到學校，因為她跟我的孩子一樣大，四年級，人生只有一次。我也想到我的孩子，我沒有時間陪她，她考試我都沒辦法回去。她的成長，她的人生也是只有一次啊。”看到這里，我淚如雨下，想到當年鄰居統一樣式建房子的時候，只有我家陽臺比別人家多了一條長長的花壇，那是給我放學回家做作業用的;想到當年每逢放學的時候下雨，別的同學都有家長接，我只有在教室等雨停的時候;想到高考的時候恰逢非典，別人的媽媽都全身心陪伴孩子，而我的媽媽仍在醫院加班，我抱怨媽媽的時候……我媽當時一定比我要難過百倍吧。

親愛的媽媽，請讓我抱抱你，然后對你真誠地說一句：“對不起，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