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平
今年是五四運動100周年,國家及社會各界開展了較為密集的紀念活動,學術界眾多知名學者均撰文發聲,對于五四的詮釋方法和討論議題也呈現出多樣化的態勢。在有關五四的新近出版物中,楊念群的《五四的另一面:“社會”觀念的形成與新型組織的誕生》(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將五四置于一個更為開放、多維和長時段歷史空間中,從不同面相進行思想碰撞與對話,給人別開新面的感覺。
在中國近代思想史、政治史與社會史的重要節點,對五四的紀念總能帶來新的啟迪甚至折射整個時代的思想型變。《五四的另一面》給出五四百年意義闡釋的兩條分涇線:一是將北洋政府歐戰之后談判失利和青年學生愛國抗議的事件賦予政治含義,強化其作為中共革命之開端和前奏的意義;二是五四孕育出一批受過新式教育的知識分子,他們的思想表達和深層訴求,使五四成為一場革故啟新的新文化運動。作者指出,近年來圍繞這兩條線建構起的“五四解釋學”存在較大局限。依前者而成的經典國史敘事,囿于將五四僅僅看作是一個政治事件或中國近代史末端的一個句號而略顯單一與老調;后者借助自由主義史觀興起的所謂“新啟蒙”,則把五四視為“個人主義”的思想培基,甚至以個人主義的壓抑歸責于五四,把五四解釋壓縮到“個人主義”的發現這個單一主題上,逼窄了五四的豐富意義。 該著頗具啟發之處在于,把五四看作近代歷史長程中的一環,在長線脈絡里勾稽其被遮蔽的社會面相,主張五四研究的“社會史化”。作者運用法國思想家布迪厄的“社會資本”理論,精彩深刻地分析了具有“反清”和“留美”不同背景的知識群體如何組成核心圈,型構了五四的主題語境。楊念群認為,之所以強調“社會”,因為五四后期,面對動蕩紛亂的局面,能否給出社會改造的具體圖式并付之實踐,成為淘選各種“主義”的試金石。無政府主義者試圖打造出同傳統組織和現實政治無關的領域而建立新的社會組織,結局只能是失敗;“個人主義”雖應五四新青年從傳統倫理桎梏中求解放的需要而風靡一時,但終因沒有中國文化內部的支撐和無法應對現實的殘酷而消融于團體主義之中;以毛澤東為首的革命者雖早年亦受無政府主義影響,但最終奉行馬克思主義,將世界范圍的革命潮與湘區傳統喚起相結合,成為五四后崛起的踐履型知識群體,并誕生了新型的組織。
讀罷掩卷,一個立體感的五四形象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