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荷花

2019年新年鞭炮的響聲還未散盡,陜西咸陽一戶農家的堂屋里,一家人圍著煤爐正在興致勃勃地看電視中詩詞大會頒獎。隨著電視中董卿的話音,幾位嘉賓一起上臺給冠軍頒獎。電視機旁,一個女孩子站起身,歡快地從里屋拿出一個亮晶晶的獎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你們看,就是這個!”
“姐姐,你隱藏得夠深的啊。”弟弟笑著打趣,爸爸則興奮地喊道:“娃他媽,快把手機拿出來,咱們一家人跟獎杯合個影。”大家挨挨擠擠地站在了鏡頭前,手機“咔嚓”一聲,定格了這幸福的一刻。
陳更1992年出生,她的童年,是在咸陽農村和爺爺奶奶一起度過的。奶奶家是一座古舊的紅磚瓦房,后面拖著幾間破舊的土坯房。這個簡陋的屋子里,經常傳出歡聲笑語,也傳出朗朗的讀書聲。
陳更的奶奶是一名普通的農婦,能夠讀書看報,在那個年代的農村,絕對算得上文化人。她經常一邊干家務,一邊把自己知道的詩一句一句教給陳更,陳更就一句一句地跟著念,不一會兒,一首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
窗外有棵大棗樹,每天早晨,陳更喜歡趴到窗沿上,一邊看麻雀蹦跳著啄食,一邊大聲背奶奶教過的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聲音驚動了在地上啄食的麻雀,它們“呼啦”一聲飛到了棗樹上,跳著,叫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分外悅耳動聽。
睡覺前,躺在床上,奶奶會督促陳更把當天學到的詩背一遍,再把前幾天學會的復習一遍。到了上學的年齡,奶奶就把她送進了村里的小學,那時,陳更已經能背幾十首詩了。
陳更成績優異,尤其喜愛閱讀,爺爺隨手拿回家的廣告單,陳更都會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讀完。有時候看到熟悉的詩句,她會驚喜地叫起來。看到陳更如此喜歡讀書,爺爺向陳更打開了他的寶庫。陳更高興壞了,家里居然藏著一個巨大的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書,有爸爸和姑姑小時候的課本,也有好看的各類雜志。在《唐詩三百首》和《宋詞全集》里,她找到了奶奶教給她的所有詩詞。以后,只要沒有書讀了,她就悄悄地鉆進那間房子里,從日上中天一直到落霞滿天。該吃晚飯了,奶奶站在家門口向遠方呼喚:“更娃哦,回來吃飯啰……”陳更便悄悄從屋里鉆出來,冷不丁出現在奶奶面前。
爺爺是一個鉗工,看到陳更總是埋頭閱讀不喜歡出去,怕她悶壞了,就在后屋過道的墻上,砸進兩根粗大的膨脹螺絲,用兩根麻繩拴在上面,給陳更做了一架簡易的秋千。陳更坐在上面,腳使勁蹬地,身體一躍而起,仿佛飛起來,然后落下來,帶著一陣風。每當這時,她在書里看過的詩就會一句一句冒出來:“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模模糊糊中,陳更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是詩中的佳人,白衣青裙,衣袂飄飄,就要羽化成仙了。
陳更小學畢業后,就跟著媽媽到了縣城,進入育才中學讀書。陳更的媽媽梁秋霞是灃東中學的英語老師,爸爸在紡織廠工作,每到周末,他們都會輪流帶陳更去外地旅游、吟詩、寫游記。爬上高山,陳更領略了什么叫“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春日在渭南城細雨中漫步,體會到了真正的“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在古詩詞中,她找到了自己的故鄉,“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
春天的傍晚,父親帶陳更外出散步。陳更抬頭遠望,夕陽的余暉灑在咸陽湖上,湖面碎金點點。“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父親感嘆道。她看看父親,父親的背影很瘦,眼神迷離又失落,她被這種詩意的情景感染了,頭腦中,關于夕陽的詩句一下子全涌現出來:“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陽猶在小橋西……”父親年輕時,一定也有過熱血沸騰的理想吧?陳更突然想起了杜甫的詩“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這一刻,他理解了父親,也覺得幾千年前那個落魄詩人杜甫,突然變得可親可愛起來。
夏季的午后,一家人到咸陽湖看荷花,湖面翠綠的荷葉挨挨擠擠,一朵朵荷花爭妍斗奇。媽媽突然吟詩一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陳更看一眼媽媽,湖面上,幾只蜻蜓展翅飛過,正落在一個花苞上。陳更靈機一動:“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媽媽不甘示弱:“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陳更毫不猶豫:“庭前落盡梧桐,水邊開徹芙蓉。”媽媽略一思索:“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陳更更加得意:“世間花葉不相倫,花入金盆葉作塵。唯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媽媽張了張口,卻再也接不上一句。這時,一旁觀戰的爸爸出手了:“風蒲獵獵小池塘,過雨荷花滿院香。”陳更看了他一眼,毫不怯場:“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媽媽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她:“還有呢?”陳更皺著眉頭想了一下,又開始背:“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那天傍晚,陳更一個人迎戰父母兩個,把自己腦子里記住的關于荷花的詩背了個遍。

陳更一家
21歲那年,陳更被母校同濟大學保送到北京大學工學院。初到北大,陌生的校園,陌生的同學,都讓她這個農村來的女孩感到恐慌,陳更一頭鉆進了實驗室里,做實驗、寫論文、整理數據。
可是,實驗室的日子畢竟是單調而枯燥的。一天,她在同學那里看到了一本張棗的詩集,“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來……”只這一句,就引發了人多少聯想啊!她立刻被深深吸引住了,昔日那些詩詞相伴的時光,一下子浮現在她眼前。
陳更重拾了對詩詞的愛好,每天在實驗室待累了,她會拿出一本詩集讀一讀。讀詩讓她身心愉悅,成了對她平日辛苦學業的一種犒勞,她可以一天待在實驗室里不出來。同學們笑稱她是“古墓派”,她則嘻嘻一笑:“做古墓派也挺好的啊,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名震江湖。”
在父母的支持下,2016年的《中國詩詞大會》上,陳更一身藍布衫、黑長裙,兩條長長的麻花辮,一副20世紀二三十年代女學生的裝扮,作為攻擂者的身份,站在了詩詞大會的舞臺上。“中國詩詞講究四素:氣象、體面、血脈、韻度;氣象欲其渾厚、體面欲其宏達、血脈欲其貫通、韻度欲其飄逸。”陳更精彩的開場白瞬間鎖定了全國觀眾的目光。
得知她是制造“機器人”的理工女生時,人們瞠目結舌,而陳更卻依舊淡然:“我愛我的機器人生涯,它是我理性現實的左岸;我也愛我詩情畫意的詩詞世界,它是我柔軟感性的右岸。”
從詩詞大會一路走來,觀眾們看到了陳更浩瀚的詩詞儲備量,看到了她面對挑戰的自信和果敢,更看到了她一路成長的足跡。終于,在2019年的詩詞大會上,陳更捧回了冠軍獎杯。
其實第四季詩詞大會的整個節目,早在2018年就已經錄制完畢,陳更回到家里,家人只知道她參加了比賽,對比賽結果她卻只字不提。爺爺嗔怪地埋怨她,她笑呵呵地跟他們解釋:“我就是想讓你們感受一下比賽的過程,提前劇透了,看起來不就沒意思了?”
有人質疑她,背這么多詩有什么用?陳更是這么回答的:“所有童年生吞硬嚼下去的古詩詞,都已經攜帶著作者創作時那一刻的深情,在我們此后漫長的一生中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總會有一個時刻,你和你曾經讀過的某一句詩產生奇妙的共鳴。”
如今,陳更已經回到學校繼續學習,對于榮譽,她顯得很坦然:“家庭是我永遠的港灣,是我揚帆起航的出發地,我今天的成就,源自爺爺那座簡陋的家庭圖書館,更離不開家庭給我營造的詩詞氛圍。”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