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ICA月刊》與泰山文化在近代日本的傳播

李杰玲

（廣東第二師范學院 中文系，廣東 廣州 510303）

江戶時代，日本實行鎖國政策（約1633～1854年），嚴禁日本人出海，僅開放長崎港口對部分中國和荷蘭商船進港進行貿易，期間，中日文化交流受到很大局限，日本人難以了解中國文化。鎖國令解除后，1870年，明治政府與清政府訂約通商，正式締結外交關系，日本人得以直接到中國來，了解中國的風土人情和民俗文化。這期間，出現了許多出自日本人之手的中國游記，介紹了當時中國的經濟、文化和社會、教育等狀況。這些游記有不少已經結集出版，并翻譯到國內，如《近代日本人中國游記》系列叢書①參見張明杰主編《近代日本人中國游記》，北京：中華書局，2007～2008。。進入20世紀，中日關系幾經波折，尤其是二戰時期，中日關系陷入低谷，中日的文化交流也受到很大影響。1972年秋，中日邦交開始正?；?，兩國的文化交流逐漸復蘇并繁榮起來。在學者、文人、官僚、商人的中國游記著作之外，出現了一份刊物，為日本人了解中國的文化和新時代的變化打開了一扇開闊的窗戶。這扇窗戶就是《しにか月刊》。

《しにか月刊》是大修館書店創辦的雜志，每月1日定期發行，從1990年4月到2004年3月，從第一卷第一號一直發行到第十五卷第三號，2004年3月停刊?！钉筏摔驴分铝τ诿嫦蛉毡旧鐣鞑ブ袊幕热鐫h字文化、泰山文化等等。“しにか”是拉丁語Sinica的音譯，Sinica意指“China（中國）”。這份月刊甫一問世，即以中國文化為主題，從各個方面和角度對中國文化進行研究和報道，不僅關注古代中國文化，而且還關注現當代中國的城市發展、經濟建設，另還有中國的建筑、旅游和美食。它自稱為“考察東亞文化的綜合雜志”，每一期都向讀者提供一席豐盛的中國文化盛宴。

大修館書店創辦這份刊物，是與大修館書店一直以來的出版方針密切相關的。大修館書店是日本專門出版發行辭典、教科書和參考書的出版社，由鈴木一平創辦于大正七年（1918）9月10日，一直以來比較關注漢學與漢文化，出版社的名稱，是取大倉書店和修學堂書店的第一個字組成的。大修館書店出版發行的教科書包括保健體育、英語、國語教科書等，其出版的《大漢和辭典》（諸橋轍次主編）具有深遠的影響力，至今仍被廣泛使用。大修館書店出版的辭典還有英日辭典、法日辭典、日語語法辭典等。此外，它還出版過不少與漢文、語言學相關的書籍和期刊，比如期刊《言語》是語言學的專業期刊，而《しにか月刊》則主要是關于東亞漢文化圈里的風俗、歷史、文化等論文發表的園地，也是傳播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陣地。

一

《しにか月刊》每期以某一種中國文化作為專題，發表相關的論文和旅行記等，還有圖片。期刊的封面采用與該期主題相關的圖片，如下圖1992年第4期和2000年第7期的封面：

《しにか月刊》通常一期介紹一兩種文化，自1990年4月創刊至2004年3月，《しにか月刊》的主要論題如下表所示：

《しにか月刊》論題摘錄表

續表

期刊一直采用這種方式，圍繞一個主題，從多個角度去探討，有長篇論文，也有隨筆和圖片介紹等等，到2004年3月號為止，《しにか月刊》走了14年的歷程之后?？?。

確定了每一期的主題之后，就圍繞主題組稿，從不同的角度去展現中國的文化，如前所述，每期月刊有論述嚴謹的學術論文，有自由揮灑的游記，也提供一些相關的新聞報道。其中的重要部分是一些相關領域的研究者撰寫的論文。比如1992年第3、第4期的合刊，以中國語學為主題，刊登的相關論文有尾崎雄二郎的《中國語學的擴展》、西原一幸的《論異體字——以敦煌寫本為中心》、矢放昭文的《認識唐代的發音》、牛島德次的《漢語中的助詞》、巖田禮的《漢語方言的地理學研究》。期刊中還會有下一期的目錄預告和過刊的購買指南，如1992年第4期的期刊里就有第5期的目錄預告和第3期的介紹：

期刊還設置了“問答角”欄目，對于這一欄目，編者按指出：“本雜志將在雜志上公開回答讀者的疑問。以中國、漢字為中心，與日本、朝鮮半島、中國臺灣、中國香港、越南等東亞各國各地區的語言和文化、歷史等有關的平日里難以解答的問題，不要客氣，請來信咨詢。（每張明信片寫一個問題）”①《しにか月刊》1992年4月號封底內頁所記此外還有“讀者論壇”，刊登讀者的投稿。

二

2000年8月號，《しにか月刊》做了一個題為“中國名山”的特輯，刊載的文章有：秋山元秀《泰山》；奈良行博《衡山》；谷野典之《嵩山》；游佐升《峨眉山》；寺尾剛《九華山》；石田憲司《武當山》；奈良行博《龍虎山》；谷野典之《黃山》；和順《武夷山》；秋山元秀《嶗山》；植木久行《終南山》；奈良行博《華山》、《恒山》；小島岱山《五臺山》、《普陀山》、《天臺山》；游佐升《青城山》；奈良行博《茅山》；井上一支《廬山》；志賀市子《羅浮山》；野澤俊徑《火焰山》；桐本東太《昆侖山》，較為全面地介紹了中國名山文化及民俗。而在1993年第6期，又以《泰山之邀》為主題，對泰山文化、民俗、信仰、景觀進行了多角度的深入探討、介紹。可見其對泰山文化的重視，及其在近代日本傳播泰山文化的不可忽視的作用。

1993年第6期的《しにか月刊》以泰山文化為主題，進行了?？芯?，編輯部邀請了知名學者漥德忠、宮家準和大野修作、秋山元秀為這一期的主題撰寫了論文。主要的論文有漥德忠的《道教與泰山信仰》，文中附有龍角山（泰山的一部分）遠景圖、南天門圖、碧霞宮遠景圖和碧霞宮道士圖、天柱峰圖、岱宗坊圖、呂祖洞圖等共十一幅圖，作者為研究泰山文化特地到泰山進行實地調查和感受。漥德忠（くぼのりただ，1913～2010），1962年在東京大學取得文學博士學位，日本的宗教民俗學者，原東京大學名譽教授。他以道教研究為中心，展開了對庚申信仰、石敢當信仰及沖繩地區的民俗信仰的深入調查。漥德忠著述等身，第一書房在1997～2000年間整理出版了他的合集《漥德忠著作集》。鑒于其出色的研究成果，沖繩國際大學南島文化研究所以漥德忠的名義，于1997年專門設立了“漥德忠琉中關系獎”，獎勵在琉球和中國關系等方面的研究取得突出成果的學者。

為了研究泰山和道教文化，漥德忠曾于1942年、1986年兩登泰山。該期月刊的卷首文章就是漥德忠的一篇泰山游記，叫《二登泰山》。他在這篇游記中說，能兩次登臨泰山這座自古以來被中國人視為靈山的五岳之首，實在是很幸運的。他第一次登上泰山是1942年11月5日，他從旅館前開始坐轎子，當時還沒有日本人在街上走，因此當地人時不時偷瞄他，讓他感到有些尷尬。他對于當時在碧霞宮兩邊挨挨擠擠排隊等待燒香的情景感到驚訝，并深深體會到碧霞元君信仰在民間受歡迎的程度。

第二次登上泰山是在1986年7月28日，泰安市貌已發生很大的變化，像一座大都市，這讓漥德忠感到驚訝。他在岱宗坊旁邊的旅店休息，然后乘坐出租車出發登山。在中天門看到許多賣土特產的，非常熱鬧，這景象同樣令他感到驚訝。最后他在天柱峰前留影紀念。

漥德忠在其論文中介紹道，中國古代各種各樣的宗教信仰，都基于神仙思想，而神仙思想又和山有著密切的聯系。古人相信山上住著各種各樣的神仙，他們掌管人間的晴雨禍福。其中，泰山作為五岳之首，“在日本人之中也是廣為人知的”，①參見漥德忠《道教與泰山信仰》，大修館書店《しにか月刊》1993年第6期。泰山信仰自古以來引人矚目。漥德忠在文中論述了泰山封禪的歷史和意義，然后對泰山神的信仰進行梳理，認為在后漢時期，以《龍魚河圖》這部緯書為代表，泰山神在民間信仰中是一位能辟邪治病的神，只要呼喊其名，就能招來好運和健康。在《搜神記》中，泰山神又被塑造成天地之孫，人類的貴賤高下、生命長短、地獄十八層諸多事務，都由泰山神掌管，此時又被稱為“泰山府君”。泰山神這一形象和神格，在《封神演義》中也有所反映。而傳為東岳大帝的女兒的碧霞元君，又被稱為“玉仙娘娘”，實際上“玉仙娘娘”反映的是長江以北中國女性的信仰。此外，碧霞元君又被認為是黃帝七個女兒中的一個，她隨神仙修行，最后自己也變成了神仙，又有傳說稱碧霞元君本為一名凡間普通女子，后來到泰山修煉，最后成仙，被尊稱為“碧霞元君”。無論是哪種傳說，碧霞元君的信仰由來已久，泰山玉女池也與她有關。碧霞元君在民間是一位可以保一家平安、能保豐收和幸福、旅行安全、子孫繁衍、治病去災等的女神，因此在民間的信仰極盛，自北宋真宗以來，逐漸超越了原來的泰山神?，F在的泰山，是民俗信仰和旅游觀光的勝地。

另一篇論文為宮家準的《中國的山岳信仰與泰山》。宮家準（みやけひとし，1933～）文學博士，日本的宗教學者，研究修驗道，日本道教學會理事、日本山岳修驗學會理事，慶應義塾大學名譽教授，著有《修驗道禮儀的研究》（春秋社，1971）、《宗教民俗學》（東京大學出版會，1989）等共約二十四種獨立撰寫的著作。他在論文《中國的山岳信仰與泰山》中指出，山岳被視為神鬼居住的地方、與天界有關而產生民間信仰，這在世界各地都是如此。在古代的中國，山被看作是往來天界與人間的仙人居住的地方，山上還有不老不死的靈藥。宮家準列舉了泰山的古代信仰、帝王封禪的歷史后，為了了解泰山現在的民俗信仰，于1992年11月22日來到了泰山。他逐一介紹了從岱宗坊到天柱峰的各個景觀及所信奉的神仙之后，著重對碧霞祠進行介紹。據他當時對碧霞祠中約三十位道士中的一位進行采訪了解到的情況，在當代泰山信仰中，碧霞元君的信仰最受民間歡迎，碧霞元君神通廣大，既可以賜子、治病，也可以保人長壽，保佑人們出入平安等等。每年農歷一月四日到四月八日是進香的日子，尤其在碧霞元君的誕辰，會有來自除泰山附近的人之外的河南、安徽、江蘇、浙江、湖南、湖北、河北等地的農民組成香化會，在香頭的帶領下登山許愿。道士們每日在碧霞祠奉上《泰山圣母真經》，在玉皇殿奉上《高上玉皇真經》。在信眾祈愿的時候，要奉上《觀世音菩薩真經》。這些都是一百字左右的短經，但在《觀世音菩薩真經》中記載著，若想神靈有所感應，要念誦此經百八遍，唱經五十二遍可以預防疾病。宮家準還提到九月份當地的人們在天貺殿模仿宋真宗的方式舉行封禪儀式。有許多女性在泰山登山道的店里買泰山石敢當的石像，可見石敢當的信仰也仍然非常流行。宮家準還抽時間去了山東社科院和山東大學傳統文化思想研究所訪問，并得到了許多關于泰山歷史、文化的書籍。

五岳中，由于泰山在東邊太陽升起的地方，因此被民間認為是可以維持生命并可以讓人永生的圣地。在對泰山信仰的發展進行論述的時候，宮家準對泰山府君進行介紹，并聯系日本陰陽道中的泰山府君祭。同時，他將在泰安時采集到的關于碧霞元君和泰山神的三個民間故事作為附錄列在文章后。其中之一說到碧霞元君和白世朗之間的斗智故事，白世朗用一個葫蘆收了很多神仙，接下來他想把碧霞元君也收到葫蘆里，所以他啟程去泰山。在他來的路上，碧霞元君就已經知道白世朗此行及其目的。于是她化作村姑，擔著水在路邊等白世朗。當時天氣干旱，白世朗氣喘吁吁爬到泰山，已經又渴又累，眼冒金星，一看到村姑和她的水，就迫不及待要水喝。碧霞元君和他提出交換條件，用白世朗的葫蘆交換水，白世朗口渴萬分，只好答應。碧霞元君趁白世朗喝水之際，打開了葫蘆。葫蘆里的神仙們一下子都跑了出來，所以泰山各個廟宇，都有了神仙。澤田瑞穗也曾詳細探討以碧霞元君信仰為主的泰山民俗。宮家準通過論述，在文章最后指出泰山信仰是中國山岳信仰的集中反映。

這一期還有一篇論文為大野修作的《泰山與刻石資料》。大野修作（おおのしゅうさく，1951～）漢文學家、書法學者，書法漢學研究會理事長，2000年在京都大學取得文學博士學位，曾任教于鹿兒島大學、京都女子大學，著有《廣瀨旭莊（日本漢詩人選集）》（研文出版，1999）、《書論與中國文學》（研文出版，2001）等共約四種單獨撰寫的著作。大野從書法的角度來論述泰山文化。他認為，泰山是中國古代華北文化的象征，上自天子封禪，下至百姓進香，泰山的地位令人矚目，泰山也是文人墨客流連的勝地，他們在泰山上留下了許多碑刻、摩崖題字，因此泰山可以稱為一座天然的歷史博物館。古今中日對于泰山碑刻的搜集和介紹很多，但是，大野認為，他們都沒有指出、最能代表泰山刻石的到底是什么。這篇文章就是大野以他認為最能代表泰山書法的《泰山刻石》（指岱廟所存秦始皇時代的碑刻）和《經石峪金剛經》為例，研究泰山刻石在書法史上的地位和意義。為了研究泰山碑刻，大野修作也到了泰山進行調查采訪。

這一期的《しにか月刊》，還有一篇秋山元秀的《異界統合的象征·泰山——從地理的方面來看》。秋山元秀（あきやま もとひで）研究人文地理學，是滋賀大學的教授。他從中國的古代典籍，如《春秋公羊傳》《風俗通》《博物志》《初學記》《史記》等，探討了泰山為何取得五岳獨尊的地位，并且自古以來就被視為靈山。此外，秋山元秀還從泰山的地理位置、山體形狀等分析其獨尊地位的形成。具體來說，在論文中，秋山元秀從萬物始成、旭日東升、日珥眺望、海岱兩景、觀望天下這五個方面來論述泰山在中國文化歷史中的地位及其影響。

事實上，早在這一期的泰山文化特輯之前，編輯部已經關注到泰山。1992年第2期刊登了一篇由川田秀文所作的導游散文《封禪之地——泰山》（東亞歷史之旅導游——中國山東省泰安市），作者川田秀文作為一名作家、攝影家和編輯，曾游覽中國、非洲、蒙古、越南、俄國等地，并留下許多相關文字和照片。在這篇文章中，川田附有一幅泰山登山路線圖。文中開頭說：“對于中國人來說，位于第一的山就是泰山吧。于日本人而言，富士山是國家的象征，這與泰山對于中國人的意義有點不同。在中國，這是一座靈魂聚集的神圣之山?！睘楹芜@座山聚集了中國傳統信仰并被視為第一靈山呢？作者從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故事說起，認為在孔孟時代，泰山已經是中國傳統精神上重要的山岳了。接著作者提到了泰山封禪使泰山的地位得到提高，而隨著道教信仰的盛行，道教最高神玉皇被看作是泰山神，因此泰山的地位在全國范圍內大大提升了。

川田在文中還介紹了岱廟以及登山線路上的各個景點。作者感嘆道，山上的旅館、商店和曾經的封禪圣地多少有些不相稱。

《しにか月刊》對泰山的關注和研究、介紹持續了很長時間，由一般的導游散文到論證詳細的學術論文，一步步深入探討泰山文化及信仰，并將其展現在近代日本人的面前，讓他們更加了解中國的山岳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