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迎霞

初識姑蘇,在求學時的詩句里。“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引發羈旅之思的夜半寒山寺的鐘聲更多的是對人靈魂的一種回歸性召喚,與之對應,富貴溫柔鄉姑蘇是該被拋棄的華麗幻象。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音樂中的姑蘇文化亦是如此。
國家一級作曲家、陜西省交響樂協會會長崔炳元先生創作的交響音畫《姑蘇人家盡枕河》全曲12分鐘,取意唐代詩人杜荀鶴的《送人游吳》。第一部分(慢板),描寫“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的水鄉景色。音樂素材選自昆劇《牡丹亭·游園》片段,主題在木管樂器的引子后,分別由長笛、小提琴、大提琴上奏出。以木管樂器組的二度疊加的長音和有固定音高的打擊樂器組的鐘琴、顫音琴、豎琴的分解琶音式的進入。夢幻般迷人的姑蘇印象如畫卷般展開,杏花春雨,黃昏雨巷;小橋流水,春船綺羅……寒山寺的鐘聲洪亮空闊,正穿透歷史的層層濃墨華彩。接下來長笛第一次奏響音樂主題,旋律就像炊煙裊裊,布谷聲聲起,惹起人無盡鄉思。單簧管、雙簧管音色清麗靈動,情感細膩悠長,是繚繞于耳際的溫婉密語,更是至美至情至性的一縷幽思。有著光影之于暗室的至柔卻剛的穿透力,輕而易舉就打開了人的情感密碼。接下來是弦樂器組由第一小提琴對主題音樂的唯美再現,小提琴加奏像化妝師,傾向于對自然美的烘云托月式的抒情,是對明麗色彩的工筆勾勒和細膩描摹;而大提琴更像是沉思,像囈語,有油畫般的質感,進行著靈性的思索和渲染,音樂充滿了無可名狀的深邃思緒。木管樂器組用跳躍的六連音作為主體旋律的陪襯,進而轉調全奏處理,將濃郁的情感蔓延,將唯美的畫面徐徐展開,將姑蘇特有的文化符號,在昆曲游園的氛圍里一點點清晰呈現,娓娓道來……

第二部分(小快板),描寫“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的市井風俗,音樂素材來自評彈中三弦與琵琶的個性音調。以木管樂器組的單簧管作為主奏樂器展現出了蘇州的人情風物以及市井的風俗常態,音樂畫面感很強,處處活色生香,流光溢彩,充滿了現代感。弦樂器組的撥奏體現出了傳統的評彈個性音調,描繪出一種靈動的正精進氣質。接下來進行的一系列音樂織體的隨性潑墨和復調化對比著色,將一種安然自處的生活信仰悠游于古典與現代之間:畫面在音樂中流動,光影在水波間躍動,發展的節奏在大時空下律動。然而這一切也都沒有脫離蘇州評彈的家長里短、菱藕絲綢、吳儂軟語、春船綺羅……隨著主題不斷的發展升華,大志趣與小情調完美聯袂,讓蘇州評彈有了人本位的持守自得的昂揚姿態,完成了現代姑蘇人文情致的淋漓展現。
第三部分(較慢的行板),是第一部分的再現,是“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的情感描寫。第三部分音樂素材是前兩個部分素材的融合,并且用獨奏大提琴來表現“鄉思在漁歌”的悠長情思。長笛猶如東方夜鶯,再一次美的攝人心魄。而這次是全景式、全方位的音樂升華和畫面再現,強化了雋秀清雅的格調,管弦樂的全奏更突出了詩意的棲居這一宏大的人生命題。大提琴獨奏是濃墨重彩的點睛之筆,把歷史的烽火云煙和所謂的“靡靡之音”都轉化為深情的低吟淺唱,既包容兼蓄,又自持自得,讓姑蘇文化散發出歷久彌新的恒久魅力和活力。全曲在將要結束的時候,推動式的彈撥演奏給人印象是另一種勝景即將展開,然而隨著一個干凈利落的結束音,讓聽者的期待嘎然擱淺,于不確定中形成樂曲行進與觀眾期待之間的戲劇性沖突,把全曲飽滿豐盈的情韻于留白處瞬間升華,美感倍增。
在傳統文化里,他鄉與故鄉,一直是界限分明的存在,然而這首樂曲卻于無形中將思之鄉與歸之鄉哲學化統一—如去亦如來,讓這部音樂作品散發出無限的文化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