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

賈平凹

那時候，我很幼小，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被祖母接到了鄉下老家。祖母已經年邁，眼花得不能挑針，就終日忙著為人洗衣服，小棒槌在捶布石上咣當咣當地捶打。我先是守在一旁，那聲響太單調，再不能忍，就一個人到門前的池塘尋樂去了。

池塘里有生命，也有顏色，那紅蓮，那白鵝，那綠荷……它們生活它們的，各有各的樂趣。我不能下水去，只是看那露水，在荷葉上滾成碎珠，又滾成大顆，末了，陽光下一絲一縷地凈了。那魚群，散開一片，又聚在一起，倏然全部散去，只有一個空白了。它們認不得我，我卻牢牢記住了它們，搖著岸邊的一棵梧桐樹，落一片葉兒到它們身邊，我覺得那便是我了，在它們之中了，千聲萬聲地喚它們是朋友呢。

到了冬天，這是讓我很悲傷的事，塘里結了冰，白花花的，我的朋友們不見了。我順著池塘沿兒去找，卻只有幾根枯葦，在風里飄著蘆絮，捉到一朵了，托在手心，倏忽卻又飛了，又去捉回，再飛走……祖母知道我的煩惱，一邊揮著棒槌，一邊抹淚，村里人卻都說我是怪孩子，在尋找什么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池塘里起了風，冰一塊塊融化了。終有一日，我正看著，就在那遠遠的地方，似乎有了一個嫩黃的卷兒，驀地，在好多地方，也都有了那樣的卷兒。那是什么呢？我一直守了半晌，卷兒終未展開，祖母說：“啊，荷葉要出來了！”我聽了，卻悲傷起來，想著池里這么綠，綠得發了墨，卻染不了荷葉的嫩黃，它是患了什么病嗎？一個冬天是在水里病著了嗎？我只知道草兒從石板下長上來，是這般顏色，這般委屈，這水也有石板一樣的壓迫嗎？

但它終于慢慢地舒展開了，一個圓圓的、平和的模樣，平浮在水面就不動了。三日，五日，那圓就多起來，先頭的呈現出深綠，新生的還是淺綠，排列得似鋪成的石板路呢。池塘里開始熱鬧起來，我的朋友又都出現了，又該是一個樂園了。沒想到這晚起了風雨，嘩嘩啦啦喧囂了一夜。天未亮，雨還未停，我便急忙去塘邊。果然池里比往日滿了，荷葉狼藉，有的已破碎，有的沉浸水里，我不禁嗚嗚啼哭起來。就在這時候，有一聲尖叫，是那么凄楚，我抬頭看去，是一只什么鳥兒，胖胖的，羽毛并未豐滿、卻一縷一縷濕貼在身上，正站在一片荷葉上鳴叫。那荷葉負不起它的重量，慢慢沉下去。它驚恐著，撲扇著翅膀，又飛跳上另一片荷葉。那荷葉動蕩不安，它幾乎要跌倒了，就又跳上另一片荷葉，但立即就沉下去，沒了它的腹部，它一聲驚叫，濺起一團水花，又落在另一片荷葉上，斜了身子，簌簌地抖動……

我不覺可憐起它來了，它是從樹上的巢里不慎掉下來了呢？還是貪了好奇，忘了媽媽的叮囑，來欣賞這大千世界了呢？可憐的小鳥！這個世界怎么容得你去？這風兒雨兒，你如何受得了呢？我縱然在岸上萬般同情，又如何救得了你啊！

突然，池的那邊游來了一只白鵝，那樣白，似乎使池塘驟然明亮了起來，它極快地向小鳥游去，它是要趁難加害嗎？我害怕起來，正要撿一塊石子打它，白鵝卻游近了小鳥，停下來了。小鳥立即飛落在它的背上，縮作一團，伏在上面，白鵝叫了一聲，像只小船，悠悠地向岸邊游去，終于?？吭诎哆叺囊粔K石頭旁，小鳥撲棱著翅膀，跳下來，鉆進一叢毛柳里不見了。

我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感覺到了雄壯和偉大，立即又內疚起來，慚愧冤枉白鵝了，就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抱起了它，大聲呼喊著，奔跑在這風中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