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個天亮

程則爾

老一輩人大多是看天吃飯，很信奉本命年定會諸事不順的“箴言”，這毫無科學依據的傳言竟在我身上無比應驗。直到現在，我都深刻地記得24歲那年每一個煎熬的日子，人生的艱難困苦有時候就是來得這么猝不及防。

某某譚，就是我的猝不及防。

大學畢業第二年，我跳槽到重慶一家新單位，帶著一箱簡陋的書籍和一腔赤誠的熱情，赤條條地走上心儀的崗位。某某譚是我的科室主任、直接上級，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緊緊抿著嘴，看起來很不好相處。簡單交代一些注意事項后，他沒有關心我的食宿是否安置妥當，只是冷冰冰地丟來一疊稿件：“校對一下，兩個小時后給我。”

一番爭分奪秒，我勉強完成任務。某某譚略略一掃，對我交出的第一件活很不滿意，不耐煩地要求我返工。手忙腳亂一上午，我終于勉強達到了他的要求。欠缺人情味的性格，果然和他外表透露出的信息相匹配。

不算成功的開始，為之后一連串的落敗埋下了伏筆。

整個辦公室只有我們兩個人，某某譚久經職場，以“鍛煉新人”為由把所有工作巧妙地壓在了我的身上，每天忙碌得超乎我的想象。除了工作量的嚴重不對等之外，我和他的想法也極其不對路。

我曾考慮過要改善這種劍拔弩張的關系，但似乎沒有什么實質性的進展;也嘗試過為自己辯解和爭取，反而增長了對方的怒氣值。那種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的無辜，那種想要張口大喊“憑什么”的憤怒，讓在大學里獲得過諸多榮譽的我，在正式與社會交鋒的第二年，以懷疑的目光重新審視自己。

更糟糕的是，來自職場的挫敗如同不斷分裂的癌細胞，轉移至我八小時以外的私人生活，大肆虐取營養，讓我的整個人生都陷入了低谷。

那時，我供職的單位位置偏僻，遠離城區，幾堵院墻牢牢畫就生活起居的全部直徑。娛樂生活貧瘠的周末并不能給我帶來太多喘息的機會，就連坐在窗前發呆也會讓我感到心神不寧，生怕來自某某譚的奪命電話又會響起——沉重的壓力，已讓我有了應激反應。

的確是一段永生難忘的艱難歲月，和平年代的年輕人似乎不太有承擔得起“艱難”這個詞的權利，不曾經歷炮火紛飛、流離失所，似乎每一次傷春悲秋都是無病呻吟。但你可知道，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創痛，良好的物質生活水平加持年輕人的成長，爾后又猝不及防地剝去他們柔嫩的蛋殼，將他們推往碎石滿地的江湖。當下的我們依舊殘喘在殊死拼搏中，但是這場戰火燃燒在心底。

故事講到這里，或許你以為接下來該是一碗無助少年進行絕地反擊的心靈雞湯吧，但是很遺憾，我自始至終都沒能想出很好的方法來為自己爭取權益。

二十幾歲是一個強大的年齡，有著最強健的體魄與低燃點的夢想激情;二十幾歲也是一個弱小的年齡，貧窮且莽撞，不懂得該如何保護自己。

這種焦灼的狀態僵持了快一年，不知不覺就立春了。偶然的機會，我只身前往北京出差，算是有了從泥潭里探出頭喘息新鮮空氣的余地。

閑暇時，我會一個人去緊挨旅館的玉淵潭公園跑步，細細密密的櫻花從頭頂飄落，不知不覺間會有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但是很快，隨著出差期間工作任務的加重，重慶往事漸漸模糊，我再也沒有太多的時間繼續沉浸在傷心門第。

返回重慶已是秋季，被金黃落葉覆蓋的城市顯現出別樣的溫柔，頗有山中一日人間一年的嶄新。時至今日，對于那個曾如一座大山般壓得我喘不過氣的人，與之有關的怨恨其實早已煙消云散。那個不過三十卻已有絲縷白發的人，又該是誰的兒子或父親？

你出于市井人家，還是生在王謝堂前，把長長的人生舒展開來，因為某個人、某種處境、某種壓力，什么都沒有做錯的你，卻總會被那么幾段難挨的時刻砸中，甚至被砸得有些莫名其妙，無任何因果緣由：一位難以相處的同事，一份薪酬低廉且壓力甚巨的工作，一次被最信任朋友的出賣，一次虧空所有積蓄的失敗創業……有些難挨的時刻，依靠你的斗志可以化解，而有一些難挨時刻，則可能是你窮盡一切都無計可施的。

此時，你又該怎么辦呢？怨天尤人，還是一走了之？我不能給出錦囊妙計，不如就像那段把自己不管不顧交付北京一百天的沉潛歲月，干脆停下來什么也不用管，繼續保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狀態，這不失為一種以靜制動的人生智慧。

等待，也是化解凌冰的柔性武器。用相信時間的魔力去等待吧，等待冬天過去，等待春暉燦爛，等待時機重新逆風翻盤，等待一群靈魂契合、尺碼相同的人，等待下一個天亮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