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輝煌

唐貞元十七年(801)春,時年33歲的進士韓愈經過三次失敗,終于通過了吏部銓選,取得授職資格。他稍事休整回洛陽待命,但半年多時間過去,仍不見動靜。眼看冬天到來,一年將盡,他有點按捺不住了,收拾行囊,又返回京師。不料一到長安便得到一個噩耗:“相知為深”的摯友歐陽詹已經去世。他既震驚又悲慟。歐陽詹才45歲,正當人生盛年,怎么說走就走?他慨嘆人生無常,有物傷其類的凄涼。歐陽詹生前的音容笑貌,彼此間的友好交往,還有那遠在福建晉江年老雙親的悲痛欲絕,這一幕幕在他腦海里反復閃現。這時又讀到李翱為歐陽詹寫的傳記,他思緒難平,情不能已,含淚援筆寫下《歐陽生哀辭》,抒發對逝者“有才而傷其不用,有德而痛其不壽”的悼念之情。他把《哀辭》抄寫了兩份,一份寄給崔群,崔群也是歐陽詹的好朋友,聽說他為歐陽詹的英年早逝失聲痛哭;另一份剛抄好,要送給劉伉,劉伉喜愛古文,也很了解歐陽詹。這時他覺得意猶未盡,在《哀辭》后面又寫了一段話。他知道這不符哀辭的體例,但這是必須說的話。寫完之后他長嘆了一口氣:“歐陽生無憾!”
一
歐陽詹,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出生于福建晉江潘湖。韓愈,唐大歷三年(768)出生于河南河陽。兩人相差11歲,都屬官宦之后。
公元755年發生的安史之亂,是唐王朝由盛入衰的轉折點。長安及中原地區戰亂頻仍,政局動蕩,加上家族接連發生變故,韓愈的早年生活,顛沛流離,孤苦辛酸。
歐陽詹則不然。閩南地區遠離政治中心,禍亂較少波及,社會秩序相對安定。歐陽詹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生活是快樂和適意的。
歐陽詹小時候不甚合群,喜歡獨自行動。10多歲時村里沒有和他玩得來的伙伴。他常到河岸山邊,面對青山碧水、鳥語花香的美好景色獨自沉醉;也常拿著一本書,流連忘返于清源山、高蓋山、九十九溪。風和月朗的日子,有時很晚了還不肯回家,神思惆悵,不能釋懷,他的感情世界是很豐富的。識字還不多時,他就能虛心向長輩請教。有契合己意的章句,就高聲朗讀,放聲吟唱,興奮不已。他學問最有長進的時期是與好友林藻、林蘊兄弟在莆田靈巖精舍讀書的5年。由于刻苦向學,互相砥礪,學識大增。每操筆屬詞,文思泉涌,“言秀而多思,率人所未言者”,很有獨到見解。到唐建中、貞元年間,就已名聲大振,在閩南地區,“歐陽獨步,蘊藻橫行”的諺語不脛而走。
歐陽詹求學問道的路上,幸運地遇到了三個對他高看厚愛的地方官員。
常袞,唐建中時福建觀察使,曾任宰相。重視教育,應興應革之事能親力親為,閩地文風為之大變,“歲貢士與內州等”。他文名甚高,又愛惜人才,熱心提攜后生俊彥。初見歐陽詹這位有才有貌的青年,很有好感,把他比喻為靈芝、芙蓉。每當讀到歐陽詹的詩文,總是贊賞有加,逢人說項。游玩宴客時都要叫上歐陽詹陪同。歐陽詹有謙謙君子之風,言談舉止得體,不逾越規矩,常袞對他越加賞識,寄予“丹青目下,程車前期”的厚望。歐陽詹逐漸蜚聲江、淮一帶,甚至遠播京城,當時人都稱贊常袞能識別真正的人才。
薛播,唐建中、貞元年間兩度出任泉州刺史,同樣賞識歐陽詹的才華。歐陽詹建中初(780)五月初次謁見常袞是薛播引見的。薛播經常帶歐陽詹到城西九日山與隱士秦系、姜公輔交游,談文論道,開闊歐陽詹的社會閱歷和學術境界。
席相,繼薛播之后貞元七年(791)任泉州刺史,溫敏,善與人交。對歐陽詹同樣器重,每有觀游宴集總要邀請歐陽詹參加,讓他寫詩文記下當時的盛況。
在唐代,讀書人要出人頭地,不僅要有真才學,更要有巨公名流的舉薦。因為有常袞、薛播、席相的接力加持,歐陽詹的青云路似乎將會是順風順水。
韓愈自稱布衣之士,7歲讀書,13歲便能寫文章。建中三年(782)避難宣城,師事竇牟。其時他好古敏求,但尚懵懂,對世事知之不多,在閭里巷間時常聽到談論傳揚歐陽詹,這時期韓愈的心目中,歐陽詹是其慕名已久的江南才子。
二
隋朝開創科舉制度180年間,閩南地區竟是沒有人參加過進士考試。泉州地勢偏遠,交通閉塞,文士懷土戀鄉,不肯北宦,無心于科舉功名,時人譏笑“閩人未知學”。歐陽詹亦曾是如此,只想在家靜心讀書,謀取生計,奉養雙親,以此終老。后來有一件事給了他很大的刺激。那是唐大歷七年(772),福建觀察使李椅將泉州府學搬遷到城南興賢坊,禮部員外郎獨孤及撰寫碑記,其中有句“縵胡之纓化為青衿”,意思是說,結麻繩戴斗笠的粗野人,開始穿上了儒服。歐陽詹和林氏兄弟對此耿耿于懷,結志攻文,同指泉山,誓報山靈。又加上父母親的嚴命督促,周圍親朋好友的鼓勵鞭策,以及常袞等地方長官的看重提攜,所有這些最終改變了他的原初思想。他想,“進士者,豈不言其何以仕進,而能裨助教化,始自下而升上,終自上而利下者也?”于是下定決心赴京參加科考。貞元二年(786)近而立之年的歐陽詹背井離鄉,遠赴京城。途中見不到老鄉,聽不到鄉音,孤獨無援。然而他對自己的前程又是充滿信心,相信“射百步期必中,飛三年而必鳴”。經過一年櫛風沐雨艱難跋涉,終于于貞元三年(787)十月二十五日前扺達長安。
好像是事先約定,貞元二年(786),19歲的韓愈在宣城度過了5年讀書生活后,也決定離開就食之地,只身進發京城長安。他自命楚狂小子,躊躇滿志,“忽忘身之不肖兮,謂青紫其可拾”,把摘取功名看得如同拾草芥般簡單容易。
然而,殘酷的現實無情地碾壓兩個年輕人的夢想。客居京城6年,歐陽詹借錢租房,缺衣少食,備嘗“曝鰓之困”,但仍孜孜不倦。韓愈聽到歐陽詹的名氣越來越大,卻又一直未能謀面。兩個天涯淪落人各自行走在仕途蹭蹬的路上。歐陽詹接二連三,四遭掎摭;韓愈同樣碰壁失意,三試不第。當時進士主要考詩、賦,均為有韻文體,講究形式美,延續六朝綺麗浮夸的文風。詩要對仗工穩,賦要鋪張揚麗。他們倆尚古的詩文自然不符科場時風,難入主考官的法眼。到貞元八年(792),中唐賢相陸贄任主考官。陸贄學養深厚,有品德風范。權德輿稱他“榷古揚今,雄文藻思”。他“搜羅天下文章,得士之盛,前無倫比”。這一科,歐陽詹和韓愈終于“破繭成蝶”,一起“文筆破天荒,名震貞元龍虎榜”。